窗扇遮掩,帷帐垂落。
    魏骁单膝跪在榻前,双手推开帷幔。
    他咧开嘴,笑起来,从外面探进脑袋。
    活像是一只小狗,一只讨食觅食的小狗。
    房里昏暗,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只有魏骁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钟宝珠,亮晶晶的。
    也像是小狗夜里放光的眼睛。
    魏骁此人,比小白这只真狗,还要像狗。
    魏骁笑着,嘴角越翘越高,笑得也越来越灿烂。
    他循着钟宝珠身上独有的气味,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钟宝珠,我……”
    “啊?!”
    钟宝珠被他吓到,不由地惊叫一声。
    他扬起手,对着魏骁过分灿烂的笑脸,就落了下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钟宝珠扶着魏骁的侧脸,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魏骁来不及防备,偏过头去,笑意也凝在脸上。
    “魏骁?!”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钟宝珠不仅要打他,而且还要倒打一耙。
    魏骁抹了把脸,无奈地转回头来。
    只见钟宝珠抱着被子,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走开!走开!”
    魏骁见状,便伸出手,按住被角。
    魏骁力气大,钟宝珠拽了两下被子,发现拽不动了,又去打他的手。
    “魏骁,松手!松手!”
    魏骁握起拳头,把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一起,往自己这里拽了一把。
    他听钟宝珠的话,把手松开。
    刚刚松开,他又伸手去拽钟宝珠捂在身前的被子。
    惹得钟宝珠惊慌失措,又是一阵惊叫。
    “魏骁,你干嘛?你这个采花贼!你要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别装了。”
    魏骁收回手,淡淡道:“你又不是光着身子睡觉的。”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万一我没穿裤子呢?”
    “方才看见了。”魏骁面不改色,“你穿着呢。”
    “噢……”
    尽管如此,钟宝珠还是不愿意放下他的被子。
    他仍旧紧紧地抱着被子,叫被子挡在自己身前。
    仿佛这床被子是面盾牌,是条楚河汉界,能把图谋不轨的魏骁挡在外面。
    反正……
    钟宝珠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两三圈。
    等他再抬起头时,又变回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
    他虚张声势,故意大声问:“魏骁,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骁转过头,指了一下虚掩着的窗户。
    很明显,他是翻窗户进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就知道。”
    魏骁转回头,忽然问:“你听见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问:“听见什么?”
    魏骁看着他:“我刚刚说的话。”
    钟宝珠心道不妙,脸上表情也慌乱了一瞬。
    他手忙脚乱的,试图转移话题。
    “魏骁,我……我就知道,你会翻窗户进来!”
    魏骁提醒他:“钟宝珠,这是上一个话头。”
    “你从小就喜欢翻窗户!你你你……你果然是年兽!”
    “这个话头已经过了。”
    “可是现在又不是年节,所以你不能进来!”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是擅闯闺房!”
    “谁的闺房?”
    “我的!”
    钟宝珠一个劲地转移话题。
    魏骁一个劲地想把话题拽回来。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猪头不对狗嘴。
    就这样叽里呱啦地聊起来了。
    钟宝珠越讲越激动,越讲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他伸出双手,扑上前去,就要把魏骁给推出去。
    “魏骁,你……你出去!”
    可下一刻,话音未落,魏骁也伸出手。
    他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钟宝珠的两只手腕。
    这下子,就不是钟宝珠推他出去了。
    而是魏骁牢牢按住钟宝珠,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钟宝珠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剩下一张嘴巴还能说话。
    语无伦次,喋喋不休。
    “哎呀!魏骁!”
    “我……我可是正派少年!”
    “你不能走窗户,你得走门!”
    “你现在出去,敲门问我,我给你开门……”
    小狗在害羞的时候,话总是格外多。
    汪汪汪——汪汪汪——
    叽里咕噜,一刻不停地喊。
    魏骁却按着他的双手,不肯放开。
    他了然道:“要是听你的话,我出去了。”
    “你在里头,把门一关一锁,任凭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
    “那怎么办?我怎么进来?”
    钟宝珠连忙解释:“我不会!我不会做这么坏的事情的!”
    “你就会。”魏骁定定地看着他,“钟宝珠,我不走,我就待在这里。”
    钟宝珠有点儿急了:“我都要睡觉了,你待在这里干嘛啊?”
    魏骁一脸认真:“待在这里,等你承认。”
    “承认……”钟宝珠张了张口,小声问,“承认什么?”
    “承认你听见我的话了。”
    “那我承认!”
    钟宝珠下意识应道。
    魏骁又问:“那你说说,我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方才说……”
    钟宝珠抬眼,迎上魏骁坚定笃信的目光。
    “你说……”
    是,钟宝珠是喜欢魏骁。
    他也想着,找个时辰,跟魏骁把事情讲清楚。
    可是他一直以为,魏骁好端端地待在都城里。
    他和魏骁,至少要过一两个月,才会再见。
    现在……
    魏骁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还……还这个样子对他……
    钟宝珠是真的有点儿慌张。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钟宝珠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骁握着他的双手,把他的手拢在怀里,又凑近前去看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摇头。
    他听清楚了。
    魏骁又道:“那你说一遍。”
    钟宝珠保持沉默,继续摇头。
    不……不要……
    他才不要再说一遍。
    魏骁最后道:“那你就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又点起头来。
    那就当他没听清楚吧。
    反正他不要把魏骁的话重复一遍,太难为情了。
    “我就知道。”
    魏骁颔首,越发凑近前。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仔细听。”
    钟宝珠倏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你……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魏骁舍不得钟宝珠,魏骁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他挣扎着举起手,想要捂住魏骁的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方才说这话的时候,尚且隔着帷幔帐子。
    可是现在——
    他二人面对着面,手握着手,眼望着眼。
    魏骁咬字清楚,一字一顿。
    这一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犹为清晰。
    钟宝珠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魏骁见他出神,又问:“还没听清楚?”
    钟宝珠怔怔地看着他,尚未回过神来。
    魏骁索性再说一遍:“魏骁喜欢钟宝珠。”
    再说两遍,再说三遍。
    再说一百遍。
    魏骁越说,钟宝珠就越是出神。
    魏骁每说一遍,钟宝珠就更出一分神。
    魏骁则趁着这个机会,悄悄靠近,暗暗逼近。
    他原本是单膝跪在榻前的。
    不知不觉间,魏骁收起架起来的右脚,往上一跨,就放到了榻上。
    右脚,左脚。
    右手,左手。
    应和着第二十八句“魏骁喜欢钟宝珠”。
    魏骁整个人都爬到榻上。
    他来到钟宝珠面前,俯身靠近。
    身后天光晦暗,投下一片阴影,将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
    直到魏骁的气息近在眼前,魏骁的话语就在耳边。
    钟宝珠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鼻尖擦过魏骁的鼻尖。
    趁着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里尽是茫然。
    魏骁捧起他的脸庞,叫他望进自己眼里。
    这一回,魏骁不再重复那句话。
    他只是问:“钟宝珠,你听清楚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点点头:“听清楚了。”
    “我说的什么?”
    “‘魏骁喜欢钟宝珠……’”
    “嗯。”魏骁颔首,“那钟宝珠呢?”
    “钟宝珠……钟宝珠被魏骁喜欢着。”
    钟宝珠回过神来,扬起小脸,翘起嘴角,自信满满。
    魏骁一噎,面色一滞。
    他问的不是这个!
    钟宝珠笑起来,也捧起魏骁的面庞。
    两个人面对着面,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钟宝珠翘起身后的小狗尾巴,得意洋洋。
    “魏骁,算你识相!算你有眼光!”
    “钟宝珠这么漂亮,又这么好。”
    “你能喜欢钟宝珠,是你的福气。”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那……钟宝珠知道魏骁喜欢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钟宝珠振振有词:“喜欢宝珠,天经地义。爱上宝珠,人之常情。宝珠天下第一。”
    魏骁又问:“会不会难受?会不会觉得恶心想吐?”
    “不会啊。”钟宝珠摇摇头,“为什么要想吐?”
    “那……”
    魏骁顿了顿,最后鼓足勇气问。
    “钟宝珠还讨厌魏骁吗?”
    “不讨厌。”
    钟宝珠飞快地回答,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不敢去看魏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