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结束。
    钟宝珠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倒头就睡。
    备考这大半年来,他每日早睡晚起……
    不是,晚睡早起。
    白日解题,夜里观天。
    学得最辛苦的时候,钟宝珠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天上的星子,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如今难得解脱,一直紧紧绷着的身子和心,瞬间放松下来。
    积攒了大半年的疲倦与懈怠,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钟宝珠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家里人结伴进来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却连头也不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榻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钟三爷与荣夫人则来到榻尾,帮他把鞋袜脱下来。
    自从三年前,钟宝珠险些出事之后,家里人就越发疼爱他。
    不管过了几年,不管他长到几岁,都把他当小孩看。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也没有挣扎。
    “哎哟——”
    钟三爷拎着他的鞋袜,故作嫌弃。
    “啧啧啧——”
    “你瞧瞧,在贡院里捂了三日,臭的嘞!”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推了他一把。
    “别胡说,我给宝珠准备了两双干净袜子,他换了的。”
    “是吗?”钟三爷笑着问,“怕不是偷懒没换吧?”
    钟宝珠懒得理会他,扭着身子,蹬着双脚,就往床铺里面爬了爬。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钟三爷还想拿话逗他,才刚开口,钟宝珠就哼唧起来。
    “哎呀……爹……”
    他一哼哼,家里其他长辈,便立即跟上。
    荣夫人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一脚钟三爷。
    老太爷也出声喝止道:“好了,阿三,你就别逗宝珠了。”
    钟三爷只得应了:“是。”
    隔着被子,老太爷最后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你安心睡罢,爷爷带他们出去了。”
    钟宝珠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爷爷慢走,娘亲慢走,大伯父、大伯母慢走——”
    “三伯父快走!”
    众人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荣夫人拽着钟三爷:“走了,三伯父。”
    一行人朝外走去,只留下钟宝珠一个人在房里。
    他们刚走到门外,还没把门关上,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钟三爷道:“还真跟小猪似的。”
    “住口,走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朝外走去。
    “阿三,你也真是的。”
    “从前嫌宝珠不上进,如今宝珠上进了,又一个劲地逗他。”
    “你说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钟三爷一哽,“我这不是看他刚吃了饭就睡觉,怕他积食吗?”
    “怕他积食,你就一个劲地逗他啊?”
    “我看你是这几日没见到宝珠,想他了吧?”
    “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钟三爷一哽,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大夫人挽起荣夫人的手。
    “宝珠如此上进,你们看着,也该放心了吧?”
    “可不是?”
    荣夫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大嫂,你可不知道。”
    “前些年,宝珠刚进弘文馆的时候。”
    “每隔几日,就拿一个‘丁等’回来。”
    “‘丁等’就算了,还要把苏学士给招回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就怕自己生了个小傻蛋。”
    “分明是亲生兄弟,哥哥这么聪明,弟弟这么傻蛋。”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傻,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可怎么办哟?”
    “给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大器晚成!”
    大夫人连连颔首:“嗯。”
    “不管怎么说,宝珠肯用功,我就心满意足了。”
    荣夫人满脸笑意,抬头看天,不由地畅想起来。
    “我现在啊,只盼宝珠一举考中,得个清闲的官职。”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罢。”
    大夫人却道:“那可不行。”
    “怎么了?”
    “我们家宝珠,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荣夫人恍然大悟,“成亲成亲!”
    “有了官职,再把亲一成,我也就安心了。”
    两位夫人手挽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宝珠这个性子,还是得找一个沉稳妥当的,管住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跳脱的,一起玩儿,也不错啊。”
    “反正不能跟寻哥儿学,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钟老太爷、钟大爷与钟三爷,站在后面,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怎么又说到成亲上了?”
    “宝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走罢走罢,别在门口杵着了。”
    *
    钟宝珠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
    魏骁和几个好友过来找他。
    钟宝珠正好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魏骁上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
    李凌拧干巾子,温书仪端来茶水。
    魏骥和郭延庆拿来他的衣裳。
    默多在旁边嗷嗷叫,使劲催促。
    几个好友合力侍奉他。
    不多时,钟宝珠便穿戴整齐。
    他还没吃早饭,便把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牛乳燕窝喝了,再拿两个肉饼,边走边吃。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闲逛。
    弘文馆一直开着,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也一直在里面讲课。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魏骁和李凌在军营里有了职务,钟宝珠和温书仪要准备省试。
    他们四个人,都不常过去。
    只有魏骥、郭延庆和默多,还日日上课。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凌道:“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军营玩儿吧?”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和阿骁手底下的兵!”
    几个好友齐声道:“不要!”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对对对,我们是外人。”
    “不要紧。”李凌道,“你们是‘内人’,我的‘内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抬起手,搂住了钟宝珠。
    “不是。”
    钟宝珠也举起手,给了他一下。
    “那也不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凌你就是想显摆!”
    “好吧。”李凌摸了摸鼻子,“那……”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拖着长音,挪上前去。
    “七哥——宝珠哥——”
    “怎么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弘文馆啊?”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我们想你们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也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你们两个不在,我们都不敢不写功课了。”
    “啊?”钟宝珠不敢相信。
    魏骁板起脸,正色道:“不行,功课必须要写。”
    “七哥,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自己都没怎么写过!”
    见魏骁受挫,钟宝珠当即挺身而出:“那也……”
    “宝珠哥,你也没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
    两个少年抱着对方,弱弱地缩了回来。
    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这时,默多开了口。
    “说真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转了五六七八圈了。”
    “旁边那个小贩看见我们,跟看见鬼打墙一样。”
    李凌道:“实在不行,出城去玩儿?”
    “天还这么冷,城外有什么好玩的?”
    “那就去太子府,怎么样?”
    “好啊好啊!去太子府烤羊吃!”
    他们所说的太子府,就是从前魏昭的府邸。
    魏昭登基之后,自然搬到宫里去住。
    太子府仍旧保留,连牌匾都没换,给魏骁居住。
    有的时候,魏骁在城外练兵,不想回宫,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魏昭不在,太子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也正是因此,朝野上下颇有揣测,都说魏昭要立魏骁做皇太弟,日后把皇位传给他。
    一行人来到太子府,还和小时候一样,乌泱泱地就往里闯。
    他们先去膳房,点了一只羊,要了点配菜。
    钟宝珠不死心,又拽着几个好友,去酒库转了一圈。
    只可惜,酒库还在魏昭的管辖之下,他们进不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已经十八岁了!”
    看守酒库的军士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圣上与钟御史说了,七殿下与小公子还没过生辰,才十七岁。”
    “那李凌……”
    “大庆风俗,要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算成人。”
    “那温书仪……”
    “反正不行。”
    钟宝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接到了圣旨。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放他们进去。
    既然如此,钟宝珠一咬牙、一跺脚——
    “走就走!”
    “我钟宝珠在此立誓——”
    “在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喝上里面的酒!”
    “好罢。”军士颔首,“那小的就拭目以待了。”
    “兄弟们,我们走!”
    钟宝珠振臂一呼,带着几个好友,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