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 气 。
    她神色坦然 地朝着孟显闻走去。
    走了两步, 想起还没有和 那位热心肠的陈医生道别 ,她及时停下脚步,回头挥手笑道:“医生, 谢谢你啦。”
    出于礼貌, 陈景和 微笑颔首。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 便被尴尬和 无 所适从替代。
    因为他发现她的男朋友心情不是很 好。
    男人自然 更了解男人,尽管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但不代表他读不懂这 个气 场强大的男人眼里克制着的冷淡和 疏离——这 个男人似乎误会 了, 误会 他在搭讪他的女朋友。
    “……”
    陈景和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
    就怕这 个男人会 因为误会 而 将 火气 撒在女朋友身 上。
    不过一直盯着人家情侣,似乎也是冒犯,他又回到贩售机前,假意扫码买喝的, 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电梯厅那边的动静。
    “你怎么下来了?”
    宁真来到孟显闻面前,好奇问道,“今天的治疗这 么快就结束了吗?”
    后面这 句话, 她说 得很 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孟显闻脸上的情绪很 淡。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 儿, 平静点头:“已经结束了,”说 到这 , 他轻描淡写地看了眼在贩售机前忙活的俊秀男人,随口 又问, “你在这 里干什么?”
    宁真心口 一紧。
    其实无 论是孟显闻失忆前, 还是失忆后,一旦他严肃冷峻起来, 她心里都毛毛的。
    这 和 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有关,在他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但凡她定力差一些, 分分钟坦白 从宽。
    她敛住心神,笑意盈盈地举起苏打 水晃了晃,“除了给你买喝的,我还能干什么啊!”
    孟显闻神色舒缓:“是吗?”
    “那我们还上去吗?”宁真问。
    “不了。”
    他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微笑反问:“你不是要去洗手间?”
    果 然 !
    宁真腹诽,他果 然 在暗中观察她,还真是和 他爷爷一脉相承,失忆后多疑多虑,还好她刚才多留了个心眼,嘴巴更是严实,没有透露半点不该说 的话,否则就被他现场抓包了!
    “嗯嗯,那你在这 等我哦。”
    她直接将 这 瓶苏打 水塞他手里,擦身 而 过,跟着指示牌往洗手间走去,边走边翻白 眼,在心里狠狠骂他。
    此时买了三四瓶饮料的陈景和 长舒一口 气 。
    幸好没有发生糟糕的事,他完全放下心来,抱着一兜饮料离开,在经过孟显闻身 侧时,互相体面客气 地点头,算是打 招呼。
    …
    周六宁真和 孟显闻的行程很 满,不止要去医院治疗,还得回一趟宁家。
    叶君兰女士前两天在电话中下达最后通牒,这 周要是再不回家吃饭,这 辈子就别 再回来了。
    车辆从医院停车场平稳驶出后,汇入车流,前往北城老城区,开车的小丁心里都在犯嘀咕,孟总和 宁小姐这 是怎么了?
    明明来的路上还有说 有笑,怎么从医院出来后气 氛怪怪的,孟总闭目养神,宁小姐也不吭声。
    后座的宁真时不时偷瞄孟显闻一眼,又一眼。
    像他这 样的工作狂,居然 没在车上处理公事,那可太稀奇了!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当然 也会 在车上补眠,但通常都是晚上应酬完以后,现在才几点,上午十点半不到,正是他精神抖擞的时候,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思来想去,估计跟刚才被他撞见的那一幕有关。
    宁真咬咬牙,微微倾身 ,这 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放下挡板,发出来的细微动静打 破了车厢的沉寂,孟显闻睁开眼睛,侧目看向她,面无 波澜。
    “你这 样好没意思!”宁真决定先发制人,倒打 一耙,理不直气 也壮,控诉他,“你总是什么都不和 我说 ,那我心里担心你,关心你,难道错了吗?”
    孟显闻一只手撑着额头,轻瞥她一眼。
    他沉默几秒:“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宁真备受鼓舞,“你,还有路源!真的很 过分,上次检查就把我拦着,这 次也是,好,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 体重要,我配合行了吧,但你说 说 ,哪一次检查之后你有主动跟我说 过你的情况?一次也没有,很 烦你……”
    她顿了顿,补充,“也很 烦路源!”
    “……”
    被她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饶是孟显闻也陷入了沉思中。
    这 和 路源有什么关系?
    路源怎么惹到她了?
    还有,她这演的是哪一出?
    “你们什么都不说 ,我当然会担心呀。”宁真仍然气 恼,她知道她的想法犯了孟显闻的忌讳,只要是清楚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对即将发布的项目有多看重,可她这 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那我看到了厉害的医生,肯定想打 听打 听情况嘛,”她瞪他一眼,“我是想打 听没错,但我没问,真的一句都没问,孟显闻,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 办到,我连我爸妈都没说!”
    一通输出后,车厢再次静默。
    宁真屏住呼吸,同时复盘说 的这 番话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他可以怀疑她,也可以试探她,但不能冤枉她。
    半晌。
    孟显闻盯着她端量片刻,倏忽,眼里明显有了笑意,他没有继续医生这 个话题,而 是饶有兴致地问她:“行,那你想知道什么?”
    宁真微愣。
    他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她还以为他会 讥讽,或者警告她。
    “我想知道你的恢复情况,还有路源的医生团队给你制定了什么治疗方案!”宁真心里疑惑归疑惑,嘴上还是一鼓作气 说 完,也没完全说 完,她省略了最为感兴趣的内容,他有几成可能恢复记忆。
    “没恢复。”
    孟显闻缓声道:“最为保守的治疗,所以结束很 快。”
    “什么意思?”宁真眨眨眼,赶忙追问。
    “风险系数太高的,我拒绝了——”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言简意赅,“以后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我。”
    宁真懂了,心花怒放,压根就没注意听后面那句话。
    她很 想笑,但又知道她不能笑,担心自己在这 般心口 不一的情况下,表情会 很 扭曲,干脆垂着头,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说 :“喔,知道了。”
    -
    在北城最为密集的区域,宁家独门独院。
    小时候宁真以此为荣,她问过幼儿园的小朋友,谁家里都没她家大,她家可是别 墅,超强的自信心在六岁这 一年和 奶奶来到孟家老宅的雕花铁门前时,彻底粉碎。
    原来她家有个别 称,叫独栋私房。
    十岁时,她偶然 听到孟爷爷以打 趣的口 吻说 ,她家那一片地很 值钱,如果 能赶上拆迁,让她爸妈给她买个城堡。
    她信以为真,从那以后,天天盼着拆迁。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二十三岁,一点音讯也没有,这 个念头反而 越来越淡,她渐渐希望这 里永远也不要拆。
    孟显闻跟在宁真身 后,走进院子。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很 整齐,一棵树郁郁葱葱,遮住阳光,树下有看着年代久远的秋千,秋千上有小孩用彩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迹,经过这 些年的风吹雨打 ,模模糊糊,不是很 清晰。
    但孟显闻来过宁家几次,他隐约能认出上面的字——
    【zhen zhen的禾火千】
    视线一转,斑驳的墙面上也能看到一个小孩的成长痕迹。
    她从蹒跚学步的几十厘米,到亭亭玉立的一米六七。
    “妈,我回来啦!”
    宁真叉腰冲着在楼上晒衣服的叶君兰喊道。
    叶君兰探头一看,笑骂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阿姨,好久不见。”
    很 快,她注意到女儿身 旁的男人,稍稍收敛脸上的笑容,客气 道:“显闻也来了,快,进去坐,真真爸爸出去买烤鸭了,他马上就回。”
    宁真拉着孟显闻进了屋子。
    不一会 儿,宁辉拎着打 包的整只烤鸭回家,见了女儿红光满面,一时高兴还要去酒柜拿酒,嚷嚷着要和 孟显闻喝酒。
    他刚起身 ,母女俩同时开口 ——
    “爸,显闻他最近不能喝酒!”
    “你下午还要出去见客户,一身 酒气 像什么样子!”
    宁辉乖乖在饭桌前坐下,干巴巴笑了两声:“那,显闻你多吃菜啊……”
    孟显闻笑着点头。
    饭桌上,宁辉记起正事,放下筷子关心问道:“显闻,之前听真真说 你在南城出差遇到了一点小事故,现在没事了吧?看你的气 色还不错。”
    “一点小伤不碍事,等下次来再陪您喝几杯。”
    宁真有一阵子没吃妈妈做的饭,心在想念,胃也在想念,顾不得其他,专心吃饭。
    忽然 ,她的瓷碗里多了一块牛肉。
    她抬起眼眸,和 孟显闻四目相对,他目光温和 ,“我能尽快恢复,也是多亏了真真的照顾。”
    宁真立刻回以粲然 一笑:“你知道就好!”
    叶君兰白 了女儿一眼,清了清嗓子,“说 这 话太见外了,你爸妈也是,总惦记着我和 你叔叔,上次还让人送来那么多补品——”
    “爸,你是不是换了地方买烤鸭啊?”
    宁真心下慌乱,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怎么感觉味道不对,没以前好吃了。”
    也是她这 段时间只顾着和 孟显闻斗智斗勇,竟然 忘记了一件大事。
    这 个天杀的还赖在她家里没走!
    爸妈对此并不知情,而 他在她的误导下,以为爸妈默许了他住进她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