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吵闹声,老职工们就全来围观了。
    而于闻霞来说,哪怕岳建武父子完蛋,她还可以等闻海的。
    但要闻海没了,她的后半辈子就真完蛋了。
    要给个丑女人造谣不容易。
    但如果女人漂亮,还有点个性,就很容易了。
    所以她看一眼大门,大声说:“王总工最知道了,奚娟性格不好,总喜欢无事生非,不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就算栽赃也该是别人,我不可能害我哥啊。”
    王总工走了进来:“奚娟呀,就喜欢追着细枝末节挑人毛病。”
    再打补丁:“李司令,咱们只谈工作,不谈人品,您别介意。”
    知道奚娟嫁了李钦山,他才说得委婉点。
    但向来他批评奚娟,都是说她屎上雕花,脱裤了放屁。
    而且他一提,老头们也纷纷点头。
    他们毕竟有了年龄,李钦山是小辈,不好反驳他们。
    闻霞看大家:“看吧,大家跟她处不来,凭啥非要说是我举报的?”
    岳建武也得帮闻霞,因为韩欣和岳智中生的儿子都三岁了。
    哪怕他们父子完蛋,也得保孩子的前途。
    他趁势也说:“全厂就我媳妇跟奚娟关系好,就是她俩串通好举报的。”
    老头们又是齐齐点头:“对。”
    因为一切私下进行,老头们并不知道岳建武贪污的事,还在帮他说话。
    但那位老太太,常工显然想说什么,可又摇了摇头。
    她跟大家有意见分歧,只是不敢说。何婉如刚想过去,鼓励她说话,但是李钦山突然起脚,连踹岳建武:“你个狗日的,狗怂,杂怂!”
    岳建武还在赖笑:“老李,别这样呀老李?”
    老职工们不明究里,还来劝架:“李司令您别这样呀,有话好好说。”
    闻衡还攥着闻霞的胳膊,她也还在辩解:“真跟我没关系!”
    结果李钦山回头,怒吼:“就是你!”
    王总工来拉他:“李司令,您也有年龄了,这是干嘛呀?”
    要不是太愤怒,李钦山不会当众动粗的。
    铝厂是三线厂,如今白发苍苍拿不到退休金的,全是曾经的元老们。
    他是小辈又是领导,不稳重点,怕大家要在背后骂他。
    但他跟奚娟的缘份其实就起自闻海出逃,举报信就是他拆的,大烟膏也是他带人负责挖的,而虽然举报信上署名是常琴,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就是闻霞干的。
    起因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寡妇,跟岳建武走得太近,奚娟劝了一下?
    在发现被举报的那天,闻海把奚娟打成重伤。
    闻衡被他挂在棵树上,腰部拉了好长一刀,血都差点流干。
    李钦山带人去救闻衡,闻海就把车开走了。
    而因为那件事,李钦山的直属上级当时就引咎退伍,前途也没了。
    但起因只是一场卑鄙苟且的通奸,裤裆里点破事?
    挣脱王总工,走到闻霞面前,李钦山指她鼻子:“藏大烟膏的位置是被老青砖砌死的,但举报信里有它明确的方位,如果你爸也抽大烟,那就必然是你。”
    再说:“岳建武能捞一百万,全赖你平账,可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老职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百万?”
    他们的退休金一月才二百,岳建武却贪了一百万?
    老头们反应过来了,纷纷来踹岳建武。
    军人们一看不对来拦人,但拦都拦不住。
    而现在的政策比较弹性,李钦山本来念在闻霞是个寡妇,就想放了她的。
    可闻海作为当事人,不知道还好,要知道呢?
    他能放过告密的始作俑者?
    何其丢脸的是,岳建武还是李钦山的老友呢?
    他想赶紧走的,他当然会用最严厉的方式处理,但不想在公开场合闹。
    他打个手势,下属就来请闻霞也上车走一趟了。
    偏偏这时何婉如却说:“诸位,等一下。”
    李钦山朝手下递个眼神,自己也转身往外走。
    但闻衡居然拦住了他,同时何婉如在问那老太太,常工。
    她说:“常工,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奚娟和大家闹矛盾的点是什么?”
    常工还握着扫帚,想说,但王总工厉斥:“你懂个屁。”
    接着说:“当时铝的需求量大呀,飞机大炮哪个离得了铝,我们要的是产量,而且劣等铝是送到了西北,给部队的都是好铝,偏她要逮着细枝末节。”
    但又摆手:“你个年轻人,你懂啥。”
    李钦山看闻衡,哑声说:“你妈的事我会处理,让你那媳妇回家去。”
    他认可何婉如卖产品的能力,虽然路子野,但确实有用。
    可他自认深爱奚娟,就不想听别人批评她。
    因为奚娟十八岁到铝厂,干到二十六岁,争议很大,因为当初李钦山调查过,她得罪的人很多,几乎所有的男职工们都在批评她,说来也是可笑,有好多两口子,女的支持奚娟,但男的讨厌她,于是在炕头吵架,并以女的被捶服而结束的。
    奚娟情商太低,不会做人。
    现在又在西北不肯回来,李钦山正想办法往回哄呢。
    何婉如诱导职工们批评她,要叫她知道,就更不愿意回来了呀。
    闻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堵着李钦山不让走。
    他直觉何婉如会有别样的看法,他不懂,但愿意听。
    何婉如也只用了一句话,就不但点透了奚娟身上所背负的争议的症结。
    连李钦山也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了解相伴二十年的爱人。
    她说:“铝厂把劣等铝全送到了西北的乡下,给了老百姓。但纯铝本身无毒,可是你们的劣等铝是有毒的,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用身体换来的教训,现在他们不用铝锅了,你们也就完蛋了,这不活该吗?”
    只看王总工闪烁的眼神就知,他知道症结所在。
    但他说:“全国的铝厂都一样。”
    何婉如说:“所以啊,全国人民抛弃了铝锅。”
    铝锅有毒是老百姓发现,并且口口相传,叫一个行业轰然倒塌的。
    以为它只是个谣言,才怪,那是来自市场的报复。
    李谨年虽然也是头回听说,但由衷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随着何婉如挑明矛盾所在,常工也敢说了。
    她说:“奚娟是我带的徒弟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个,她就是太耿直了,坚持要在保量的情况下保质,车间的工人们也就……”讨厌她。
    王总工说:“但当时上面要产量啊。”
    常工终于敢跟他争了:“只要对车间严厉一点,就能保证品质。”
    何婉如帮她解释:“奚娟得罪你们,是因为她要求质量,求不生产残次品,但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们还喜欢偷懒,恨她,只是因为她太负责任了。”
    再说:“但你们能排挤走她,也毁了整个行业!”
    其实那也是所有国企的通病。
    职工混水摸鱼,产品质量堪忧。
    等被放开自由竞争,就全都完蛋了。
    李钦山明白了,李谨年也懂了,一众老技工也全脸色簌簌。
    偏偏何婉如偏要戳他们的心窝子,她说:“年轻人全出去打工,摆小摊了,没有退休金,你们把花园都刨了都种成菜了,委屈难过吧,怨天尤人吧?”
    再摊手:“那不报应,活该吗?”
    终于,王总工嗫嚅着说:“大家都一样,又不只是我们。”
    李谨年说:“你放屁,山东铝厂一放开就销往全球,就是因为人家的质量好!”
    再一个个的指老头们:“狗日的,活该,报应!”
    说话间韩欣冲出来了,嚎啕大哭:“你们别抓我妈呀,抓她干嘛?”
    再看闻衡:“她可是你姑,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吗?”
    其实最狠的恰就是亲戚,亲人。
    奚娟和闻霞一直关系不好,但撞见丑事,出于好心就劝了两句。
    可就因为那么两句话,害的她前途事业尽毁。
    闻衡绕开韩欣,扭头就往外走。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妈不止会流眼泪,而且很优秀。
    但当混浊成为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
    真可惜,当他发现真相时,他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
    磊磊对有一样东西很好奇,就是铝厂后面有座山。
    是一座光秃秃的,红色的山,他不懂那是啥。
    跟着爸爸出了厂,孩子就问:“爸爸,那座山为啥是红色的呀?”
    李谨年来了,笑着说:“他又看不到。狗娃儿,叔叔来跟你讲,那个啊,是铝厂的红泥废料,时间一长就堆成山了,想不到吧,那山是人造的。”
    再说:“那儿可不敢去,因为那山有毒。”
    其实太过热情是会吓跑孩子的,磊磊就躲到闻衡身后了。
    李谨年看闻衡:“稍微等会儿吧,我爸说要跟何小姐聊点事情。”
    他点了支烟,突然又问一句:“你现在啥情况,你们还是一炕睡的?”
    闻衡瞪眼:“你什么意思?”
    磊磊探出脑袋:“当然,爸爸每天晚上跟我讲故事。”
    李谨年讪笑:“咱们信唯物主义,不讲迷信。”
    他搞的神神秘秘的,闻衡愈发讨厌了。
    总共来了三台军车,有两台走了,但李钦山的座驾还在原地。
    何婉如在车上,正在跟他聊天。
    李钦山问:“你就只读过高中,原来一直在陕北种地?”
    何婉如说:“总书记不都说过,不看学历看能力,能干事的才是好同志?”
    李钦山点头:“看来你经常听广播,这话是总书记在广播里说的。”
    近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好多文盲式的大富翁。
    就比如贾达,他是李钦山老上级的女婿。
    那老上级后来被分配到土地局当小领导了,而贾达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