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致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是如今最响亮的口号。
    闻振凯来渭安,住酒店的钱都是他自己掏,不要政府掏分文。
    而且一来就说要捐两条路,简直大善人。
    就不说李谨年,李钦山详细听了一下,都直夸闻海教子有方。
    勤奋谦虚,行事低调,但又出手阔绰。
    那就跟小心眼又睚眦必较,爱钻牛尖角的闻衡形成了强烈对比。
    闻振凯有文化有教养,再兼优渥的出身,是真正的贵公子。
    闻衡没教养还坏脾气,简直野狗一条,他当个小监察也是活该。
    李谨年洋洋洒洒说个不停。
    何婉如听不下去了,反问:“所以你说了大半天,就只是为了骂闻衡吗?”
    李谨年一噎,反应过来了,忙说:“我也就开开玩笑。”
    何婉如再问:“以你看,闻振凯就没缺点?”
    闻振凯优秀的冒泡泡,要硬说有缺点,就一个,是太低调了。
    他不跟政府接触,只通过魏永良传达意见,说是他计划收购贾达的能源公司。
    以及,要在终南山下建一座度假山庄,再在开发区搞一个酒店商业综合体。
    也就是说闻海父子不只投资铝厂,而是要投资渭安新区的方方面面。
    而且是几十年的长远投资,是超大手笔。
    听说他们想收购能源公司,李谨年当时就兴奋了。
    闻海父子财大气粗,如果愿意把它搬到城外去,新区市民也少闻点有毒气体。
    但美中不足是,目前别的一切都还虚浮着,没有落到实处。
    只有一样,就是闻振凯带来了一个摄制组,准备拍摄一部关于闻海的纪录片,那个倒是已经开始工作了,但那个也叫李谨年隐隐有些担忧,因为他观察了一下,就发现纪录片剧组似乎在有意引导,抹黑大陆政府,洗白地主阶层。
    而如果那种片子被带到境外去播放,对政府的形象会造成影响。
    他于是想跟闻振凯谈一谈,让他改一下拍摄内容。
    要不然片子真到外面播放,还火了,上面领导会把他骂成臭狗屎,他的前途也得完蛋。
    但是闻振凯不接招,也不见他。
    所有的投资也是空口承诺,还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
    整体讲了一遍,李谨年看何婉如:“以你看,闻海父子到底投不投?”
    再说:“我也算是个聪明人,但是那闻振凯心机太深了,深不可测,我看不透。”
    何婉如先给他吃定心丸,说:“投,而且所有的项目全都会投。”
    就连李钦山都叫她女诸葛,李谨年信她。
    他也心情大好,因为闻海父子要投的全是他管理的区域,有成绩,都是他的政绩。
    但立刻,何婉如又说:“尤其是能源公司,他必然要投,但是对你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虽然能源公司不是由你主抓,建设起来的,可现在是你主抓的项目,而它所造成的污染问题,闻振凯父子想让你来背黑锅,他们会投资,渭安的经济也能搞起来,可是你……”
    李谨年一听急了,打断了何婉如:“能源公司是贾达建的,责任人是他,跟我有啥关系?”
    何婉如一笑,反问:“贾达的创业资金是谁给的?”
    李谨年一拍大腿:“闻海。”
    又连着叫了两声哎呀,他心说他怎么就忘了呢。
    贾达本身就是闻海的爪牙,把一座重污染的企业设在城区,也是闻海给的指示。
    而众所周知,我党内部一直分了两派。
    保守的左派和主张开放的右派,革命年代就是左派说了算。
    现在现在改革开放了,是所谓的右派,开放性线路,所以要招商引资。
    但闻海的所作所为放在革命年代,以左派的眼光来看,他资助贾达就是在害渭安新区。
    也可以说,是被撵走的老地主,对于新区人民的报复。
    李谨年本来是右派,可经过何婉如的提醒,他赫然发现,左派的警惕其实是对的。
    但是闻海父子真要害他吗,怎么害?
    可到这儿何婉如就不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她要等着当顾问呢。
    李谨年也只好先去帮她跑顾问一职。
    ……
    说回工作。
    何婉如准备给煤老板们卖酒,赚大钱。
    她先联系模具厂,开模具做酒瓶和纸质的外包装。
    再安排张姐,让去把老调酒师请来调酒。
    因为目前所有的原浆酒还都是基酒,必须调制后才能出售。
    然后就是灌装了,何婉如打算先灌装五百瓶,也得张姐去把灌装工人们请来。
    她还得提前去酒店订招待煤老板的酒席。
    她选的是新区最豪华的,南方人开的海鲜大酒店,就在这个年代,一条冰鲜的龙虾就要卖88块,一桌餐标下来要680块。
    何婉如订了十桌,花了六千八。
    但是值得的,因为那一场酒席她准备搞到130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饭也必须搞好。
    订完酒席天也黑了,因为闻衡最近负责做饭,她就准备直接回家的。
    但经过闻家大院,她却看见人们围了一攒,在闻明家的大门口,像是有热闹。
    她于是转过去,去看是怎么回事。
    刚走近,她就听到闻霞大声说:“地主为啥能当地主,是因为人家勤劳肯干,肯吃苦,就我堂哥闻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他十二岁就挑粪了,你们十二岁的娃呢,在干嘛?”
    闻大亮说:“闻海叔是真吃过苦的。”
    另有人也说:“我家十二岁的娃,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
    闻霞再说:“曾经闻海可是被赶走的,如今要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给大家发钱。咱们这儿闻姓的,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他每人要发五百块,你们说说,他人咋样?”
    所以等闻海来了,还真的要扶贫,所有闻姓的老人一人能扶五百块?
    围观的人全在鼓掌,由衷的说:“好!”
    闻霞再说:“你们总说地主坏,你们倒是说说,闻海他哪坏了?”
    王大娘听着不对,说:“闻霞,我们可啥都没说过,倒是你,当年骂地主你骂的最凶吧?”
    再看闻大亮:“当年斗地主,打闻衡,你不也打过吗,你忘啦?”
    地主家的堂房们,当年斗地主斗得最狠了。
    闻大亮打着斗地主的旗号经常打闻衡,只是他打不过闻衡而已。
    老人们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往事哪能不记得?
    但这王大娘因为丈夫有病,把房子卖了,儿子还是个瘸子,一直租住在闻家大院里,无权无势,闻霞也欺负得起。她大声说:“niania,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再问:“我啥时候骂我堂哥了,咱们说说清楚。”
    闻大亮也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闻衡了,老太太,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王大娘不爱跟人起冲突,拄上拐杖回家了。
    有个老头说:“当年的闻海是真凶。我在他家当长工,就挨过他的鞭子,那一年他才十五,我也就偷偷吃了一把青麦而已,被他顺脊背三鞭子,打的皮开肉绽,现在还有疤。”
    闻霞立刻问:“他就只打你,不干活?”
    另有个老头摆手:“闻海啊,那是长工咋干他咋干,只比长工干得多。”
    闻海是真正干过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
    闻霞说:“所以啊,还不是因为你懒你馋,你活该挨打?“
    老头摸了摸脑袋,讪笑:“嘿嘿。”
    闻霞拍掌,再问:“还有谁记得闻海,能讲讲他的故事的。快举手,明天摄制组要来采访呢,只要能被采访的,报酬就是一千块。”
    李谨年早晨才说闻振凯搞了个摄制组。
    看闻霞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是在摄制组谋到新工作了吧。
    闻氏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几个六旬的老人站了出来:“我们都能讲。“
    一个老太太问:“这是又要斗地主啦?”
    闻霞说:“可不是斗地主,要讲好听的。”
    老太太撇嘴:“可真奇怪,原来天天斗地主,才过去多久啊,又要夸地主啦?”
    有个老头笑着说:“要以我说,闻海没别的,就是能干,能吃苦。”
    人群中有人拍了闻霞一下,何婉如看过去,就见是之前,在渭河边捞牌位的那个中年人,他姓冯,他的手下们都喊他叫冯秘书。
    他应该是闻振凯的秘书,而他一直在暗中引导话题的走向。
    要的就是夸闻海,歌颂闻海。
    也就是早晨何婉如跟李谨年讲的,洗白地主。
    闻霞会意,当即鼓掌:“四大爷说得好,明天就采访你,给你一千块报酬。”
    话题是可以被引导的,一看四大爷夸闻海就能拿钱,另有个老头说:“要我说,地主其实就是大家长,旧社会的长工和佃户们,其实是被地主保护着的,我们应该感谢地主。”
    就在二十年前地主还是坏分子,十恶不赦。
    但因为闻海愿意给大家发钱,就成大家长,是长工们的保护者啦?
    有些老人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叹气摇头。
    但冯总显然觉得这个说法更好,笑着鼓起了掌:“这位说得好,非常好。”
    闻霞也说:“明天你也接受采访。”
    老人们渐渐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夸闻海,说他的好话,只要夸了就能拿到钱。
    一时间现场踊跃的不行了,不说老人,好多年轻人都举手,要讲两句。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看到闻衡骑着自行车带着磊磊,点脚在闻明家院门外。
    他头发长起来了,但还是贴头皮的板寸,目光如狼,盯着院子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