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衡正在调电视机的音量,旁边桌上,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拎起包,低着头就往外走。
    虽然背着脸,但闻衡莫名觉得那人他认识。
    而且应该是他特别熟悉的人。
    这种产煤的小镇上外来人口多,吃饭不给钱的盲流也多。眼看那人出门,老板娘追了出去:“哎,大哥,你的面钱还没给呢。”
    闻衡虽然眼睛还盯着电视,但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余光瞄着那黑夹克男人,就见他低着头,快速朝一台摩托车走了过去。
    面馆只是一个14吋的黑白小电视机,而且因为信号不好,有一半是雪花点。
    闻衡在看到闻海和奚娟出镜的刹那,甚至怀疑那是他小时候的画面。
    因为屏幕里的奚娟和闻海都比现实中年轻得多,俩人并肩坐着,笑的温馨和睦。
    而在闻衡小时候,父母也不是总吵架的。
    他记得有一年闻海过生日,奚娟送了他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子,闻海笑的就像此刻一样。
    闻衡心里浮起一股不真实的暖意。
    因为他永远记得当父母和睦,不吵架的那天他有多么的开心,而现在,他们又和好了?
    他们是要对话的,会说些什么?
    闻衡正欲听,却听外面响起老板娘的尖叫。
    他拔腿就跑,冲出门,恰好看到老板娘被那黑夹克男一把推搡,朝着他撞了过来。
    他接住人的瞬间摩托车发动,皮夹克骑着车就要跑路。
    松开老板娘,闻衡快跑几步上墙,又肘肩,整个人朝着摩托车撞了过去。
    只听哐哐几声摩托撞墙,他扑过去就拽人。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脸。
    但黑夹克肯定是他老乡,而且是熟人,退伍兵,因为闻衡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部队特供肥皂的味道。
    闻衡直到现在,用的也是那款肥皂。
    以及,对方反擒拿的招数也是部队教的。
    黑暗中突然连着响起砰砰的枪声,老板娘还在不停尖叫,试图要拉扯皮夹克。
    打斗了片刻,闻衡松开皮夹克,推了老板娘一把,皮夹克举着枪,连滚带爬的跑了。
    闻衡问老板娘:“他有枪,你为什么不躲?”
    老板娘说:“他还没给钱呀。”
    皮夹克带着枪,本来闻衡能夺下的。
    可是老板娘绕来绕去的,差点被子弹击中,为了保护她,闻衡就先把黑夹克给放了。
    但老板娘并不领情。
    她大声说:“那狗日的欠我一块八的面钱呢,你不是都抓住他了吗,咋又把他放啦?”
    说话间老板举着菜刀冲了出来,大声说:“狗日的,敢欠我的面钱,找死吧他!”
    闻衡只好再提醒老板:“那人有枪。”
    老板转身进门,不一会儿提把土枪出来,骂骂咧咧跑进了黑暗中,说:“狗日的,当谁没枪啊,敢不给钱,看我弄不死他。”
    老板娘也吼男人:“快去,毙了那狗日的。”
    这种镇子上做生意的都是亲戚。
    老板娘又拍门,去叫别家的男人,不一会儿,一帮男的提着猎枪,稀稀拉拉的出镇子,去找那欠面钱的皮夹克去了。
    闻衡还惦记着电视,于是又折回了饭馆。
    但刚才一通折腾,节目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是闻海在说话。
    他说:“我相信在奚书记的带领下,铝厂职工会发扬延安精神,不怕苦不怕累,不问耕耘只问付出,打好接下来的生产仗,我们振凯集团也会全力配合,支持奚书记的工作。”
    不知道前面他们在聊什么,闻衡听得没头没脑的,而这时镜头切向奚娟,她穿着朴素的工装,依然笑的很温和,在微微点头。
    但闻海的话其实有问题。
    因为企业不是政府,职工也不是干部,不可能只问收获只问耕耘,他们是要回报的。
    不让职工要回报,而要求职工免费奉献自己,那就是资本家,是剥削。
    奚娟应该也意识到了,笑了片刻,她侧首看闻海,闻海目光瞟向她,却唇噙一抹冷笑。
    而从现在开始,渭安铝厂会大量招收工人,他们的薪资待遇也将由振凯集团来制定。
    奚娟讲延安精神,并借此登上了cctv。
    可她要宣扬延安精神,精明如闻海,就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压职工们的工资了。
    毕竟延安精神里有一条就是:奉献!
    奚娟想让闻海奉献自己?
    闻海想的却是,让职工们给他奉献。
    而渭安铝厂将来的体量会非常大,职工工资低一分,成本就能降一分。
    能上cctv是难得的机会,奚娟应该让闻海就工资问题表个态的。
    因为虽然工资标准最终还需要政府批准,但是,涉及到政府,闻海必然会搞公关的。
    那么基础工资必然就会被定的很低。
    奚娟应该也想到了,还想说话。
    但这时镜头切回直播间,主持人说:“感谢奚书记和闻董事长的心得分享,今天的新闻就播到这儿了,观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9:30分整,字幕出来,节目结束了。
    闻衡扭头就走,但他才要出门,老板娘端着碗面招呼他:“面刚好,趁热吃了吧。”
    闻衡说:“放着我回来吃。”
    又问老板娘:“你男人去追人了,那人还带着手枪,你就不担心他出事?”
    老板娘却说:“放心,我男人经常出去打猎的,枪法好着呢。”
    说话间外面响起砰砰的枪响声,闻衡也夺门而出,巡着枪声跑出镇子,就听有人大声说:“狗日的,我险些被他打中。”
    还有人说:“等抓住那狗怂,卖到煤矿去。”
    看来黑夹克已经跑掉了。
    见没人受伤,闻衡就又折回来了。
    黑夹克的摩托车还在镇子上,他打开摩托车的行李箱,翻了翻里面存的东西,立刻回到旅馆拿行李,就准备返程,开车回渭安。
    因为他发现那皮夹克不但是军人,而且很可能是他曾经带过的老部下。
    老板娘追了出来,问:“老板你饭都不吃就要走啦,为啥呀,生意出问题啦?”
    又说:“那面,你不吃也浪费了呀。”
    她其实是来要面钱的。
    闻衡给了她面钱,上了车,却说:“让你男人不要往黑煤窑里拐人,抓住了会判刑。”
    老板娘笑着说:“他就随口吹吹牛,他要真能往黑煤窑里卖人,我还用开餐馆赚辛苦钱?”
    闻衡已经发动车了,看了眼老板娘,再没多说,一脚油门,开车离开了。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个镇子上的商户们会敲诈勒索,会宰人,还会往黑煤窑里拐人,都不是善茬。
    但他们只是刁民,属于公安管,闻衡也不查他们,而他查的,是间谍。
    在他这一趟,统筹性调查之前,也没有人知道西北的间谍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直到他通过综合各个派出所的案件卷宗,深入分析,才发现是有至少十几个人的队伍,在系统性测绘西部所有军工厂的地图。
    所涉及的范围,包括了西北五省。
    但是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而最初发现间谍的,既不是民警也不是军人,说出来闻衡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间谍基本都是被煤老板们发现的。
    煤老板们以为间谍是来跨区域抢煤的,打残了几个,还有几个给抓进黑煤窑挖煤了。
    目前就只剩一个,也就是今天那皮夹克。
    他和别的那些间谍们,其实都是西北本地人,是被上线给招募的。
    任务就是测绘各个军事基地。
    但西北各个军事基地都在荒山野岭中,而且附近基本都有煤矿,煤老板就盯上他们了。
    以为他们来偷煤,就都给打了个半死。
    还有几个是被人拐子碰上,荒山野岭的,就被抓走,卖进黑煤窑了。
    黑夹克能侥幸逃脱,是因为他是一名退伍军人,一般人抓不住。
    但也是因此,他拍的东西最多。
    今天那家伙也不是偶然出现,他是来反侦察,盯梢闻衡的。
    被闻衡发现,他就跑掉了。
    而与其浪费时间抓他,闻衡打算回渭安等着他,守株待兔。
    因为以闻衡的分析,间谍的上线应该就在渭安,那家伙要给上线交东西,也得回渭安。
    但是距离上千公里,闻衡开着车日夜不歇,也还得跑一天一夜才能回到家。
    他着急回家嘛,就连夜启程了。
    而间谍会被黑势力抓走,说来挺不可思议。
    但在西北,它还真就发生了。
    反间谍靠煤老板,那是闻衡都想不到的,不过就目前西北的治安来说,非一般的间谍还真拿不到有用的东西,
    且不说闻衡,另一边,铝厂,已经是新闻录制的十天后,闻海父子都已经返回台湾了。
    而从现在起,振凯集团的管理层入驻铝厂,合作也就要正式展开了。
    但那个不需要何婉如操心。
    毕竟她只是股东,不参与铝厂的经营。
    她最重要的工作依然是搞钱。
    因为铝厂的款分三笔付清,第一次付清后她才喘了口气,现在又该筹第二笔款了。
    铝厂职工反而是最简单的,因为跟振凯集团的合作让他们看到了前景,都很乐于入股。
    可惜职工们钱不多,所以只能筹到200万。
    还有500万,何婉如计划的是,把铝厂的部分资产抵押出去,再从银行把款贷出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让铝厂自己赚钱给自己赎身,然后何婉如就能美美拥有它了。
    但她想到的事情,闻海也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