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凯集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把商业战线铺到南方沿海了。
    作为闻海最得力的助手,宋山一直待在沿海。
    因为一直跟政府打交道,所以他非常了解大陆官场。
    他冷静下来想想,找国台办帮忙确实是步臭棋。
    因为国台办只是个小部门,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被他们拿下了,那部分人也是各种钻政策的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一直在被单位的硬骨头们举报。
    就好比掰手腕,那部分人一旦输了,且不说他们自己全得坐牢。
    振凯集团不营救闻振凯还好,可以把事情推成是他的个人问题。
    但如果营救了,那罪责就是全集团的。
    振凯集团也必然会被勒令退出,届时闻海又怎么向股东们交待?
    找何婉如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四两拨千斤嘛。
    赶在闻衡还没有把事情报上去之前把它压下来,但也有个难题。
    那就是,闻海要怎么说服何婉如帮自己?
    宝马车一路疾行,直奔铝厂。
    闻海闭着双眸,显然也是在苦思,看要如何才能说服何婉如。
    从新区前往铝厂的路重新修过,现在已经是宽阔的双向四车道了,而本来曾经闻海想把他自己,和振凯集团的形象打成广告,借以宣传他的企业。
    但现在,沿路十几块广告牌,被分别用以展示渭安的人文历史,自然风景,民俗特产和重工,轻工业等,当车行而过,乘车的人只看广告就可以了解渭安。
    而那一整套的画面和字体全是电脑绘图。
    就放在港台,它也赶得上潮流,是能吸引,叫投资商驻足停留的设计和文案。
    那也恰是政府花了20万,让何婉如做的招商广告。
    闻海一路仔仔细细的,盯着每一块广告牌。
    而要去老窑洞,绕过渭安铝厂,还得上盘山公路。
    车行到一半,闻海突然说:“停车。”
    和宋山,冯秘书一起下车,五月清透明亮的天色,叫每块广告牌都清晰可见。
    闻海指广告,先说:“这套宣传物料要被带到广交会,渭安今年能招到不少外商。”
    但立刻再说:“可是资商愿意投资,就只为一点,电子元件产业。”
    在历时一年多后,何婉如给李谨年的招商广告终于出炉。
    但不单单是画册,而是包括户外,媒体和物料在内的全套广告方案。
    还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因为她在突出城市文化的同时,把宣传铝业当成了核心卖点。
    而当李谨年把广告带到广交会上,精明的外商们首先会看到的就是电子元件。
    想通过电子元件的周边赚钱的商人们,自然就会来渭安。
    但如果没有铝厂,没有电子元件,那么就跟之前一样,一个投资商都招不到。
    望着广告牌,宋山和冯秘书明白老板的意图了。
    何婉如要是不帮忙去说服闻衡,那么振凯集团立刻撤资,转投邻省既可。
    损失当然很大,至少两三个亿。
    但何婉如,奚娟和渭安的损失会更大,因为没了电子元件就没有别的投资商来,那么渭安新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只有一个下场,被摘牌。
    而何婉如债倒债,欠着上千万,当开发区被摘牌,她拿什么还债?
    那就是闻海的筹码,几个亿而已,钱没了可以再赚。
    儿子不听话,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此刻心里,全是闻衡大巴掌摁着闻振凯的脑袋,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闻振凯的场景,再加上秘密关押,封闭式,单方审讯,他都不敢想闻振凯要受多少折磨。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儿子,他必须救出来。
    ……
    还有几百米的山路,宋山打开了车门,但闻海却说:“走路吧。”
    再指路边竖着的各种喷绘广告,又说:“也正好看看,小何是怎么哄孩子的。”
    何婉如在上山的沿路贴的全是大标语,特殊年代的标语。
    宋山和冯秘书,闻海等人看着只觉得嘲讽。
    比如努力奋斗,自力更生,翻身农奴把歌唱,无产阶级最伟大。
    中间又掺杂着比如发财,暴富,鸿运当头一类的迷信标语。
    整个场景就是一边又红又专,一边又铜臭迷信,有种超现实主义的魔幻感。
    再往山上走,沿路就全是豪车了。
    来了个小伙子,小跑溜上前,躬着腰伸手:“来来来,几位首长,先领衣服吧。”
    再往前有个签到处,摞着粗麻汗衫和羊肚巾。
    签到处是糖酒厂的职工,并不认识闻海他们,但给一人发了一件汗衫一条羊肚巾。
    闻海不可能换那种衣服,但宋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再往前走就是换好汗衫戴着羊肚巾的煤老板们了,一个个的在排队等拍照。
    帮忙拍照的人冯秘书认识,他低声对闻海说:“他叫辛超,是个叛徒。”
    辛超是被郭通雇佣的,而虽然他不认识冯秘书,但冯秘书认识他。
    而冯秘书认辛超为蠢货,在闻海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他和闻振凯俩都太愚蠢。
    他们太过愚蠢,看不穿辛超不说,就连何婉如举报这场‘学习延安精神’的大会的目的,闻振凯假装懂了,其实不懂,冯秘书更是全然不懂。
    见闻海望着那帮穿着大汗衫抱着《毛选》拍照的煤老板,他低声说:“董事长,那帮煤老板我大多都认识,要不然,我去试一试,跟他们聊聊?”
    闻海有点生气,反问:“你觉得他们所为何来?”
    冯秘书说:“忆苦思甜嘛,就像小学生春游,来放放风,踏踏青。”
    闻海声音虽低,但唾沫星子四溅,他说:“你愚蠢!”
    再说:“怪不得振凯会出事,全是因为你太蠢!”
    冯秘书连忙弯腰,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了,他作为贴身秘书,是闻海派给闻振凯的,有什么事也该第一时间向闻海汇报,可是他没有,直到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来。
    闻海暂时还没清算他是因为顾不上,但也饶不了他的。
    可在他看来,煤老板们单纯的就是体验一回过去,来踏踏青的,他想不到晚深层。
    但宋山比他聪明得多,宋山说:“冯秘,煤老板们是为了洗白自己。”
    再说:“有两股势力,开放派和保守派,而几乎所有的保守派,都像……大少爷一样执拗,而煤老板们要不想被清算,就必须表达他们的政治立场。”
    闻海继续往里走,冯秘书揩着额头上的汗,低声说:“所以他们是为了刷好名声?”
    但他这样认为就又错了,宋山摇头:“不,他们才是真正的又红又专。”
    冯秘书还是不懂,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如座针毡。
    但其实很简单,煤老板们相互之间为了抢资源,甚至会闹出人命来。
    可要说分裂国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而他们梦寐以求的除了金钱,就是能混个人大代表当一当,再要模狗样到政府开个会,他们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对孩子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读好书,当公务员。
    何婉如抓住的,也正是煤老板们想要洗白自己的迫切心理。
    她组的局虽然是民间性质,但‘延安’二字就是金字招牌,能叫闻衡那种程度的保守派看到,都愿意给煤老板们网开一面的。
    所以煤老板们才会认同何婉如,吃苦受罪,捧她的场。
    而其实她和李谨年也才刚刚回来不久。
    在一间窑洞门口,闻海恰好撞见一帮煤老板在欢送何婉如出来。
    她出来后奔远几步,跑到颗一人粗的老槐树后面,李谨年也跟了过去。
    冯秘书知道老板好奇发生了啥事儿,跟过去一看,小跑着回来汇报:“少奶奶在呕吐,好像是……”
    闻海和宋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怀孕了?”
    于冯秘书来说,何婉如现在怀孕绝对是件好事儿,因为于闻海,只要家里添丁,添孙子就是天大的喜事。
    为人父母方知父母的不易。
    等自己有了孩子,闻衡说不定就能原谅亲爹了呢?
    当然他们只是猜测,而且猜错了。
    准确来说,何婉如受的是工伤,也只有李谨年才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容易。
    北方人的风俗嘛,团圆的饺子离别的面。
    今天除了大锅饭,还有一样硬菜,那就是饺子,而且是荞菜馅儿的。
    饺子得要大家一起包,所以煤老板们来了之后脱鞋上炕,然后集体包饺子。
    何婉如一间间窑洞的,陪着煤老板们捏饺子,聊家常。
    黄毛们意识不到,马健和辛超也不行,因为他们本身也属于不爱洗脚的人。
    但李谨年的卫生习惯是奚娟带出来的,从小讲卫生。
    何婉如又是个女性,进一回窑洞,堪比进了曾经日军的毒气室,熏的她只想吐。
    李谨年边帮她拍背边说:“算了吧,意思意思得了,再不进窑洞了。”
    何婉如吐完,直起腰来,却说:“你去搞点消炎药和眼药水来,我继续去下一间。”
    一间窑洞里住六个煤老板,就是六双大臭脚丫子。
    他们自己习惯了,闻不到,但今天何婉如要不把消炎药吃上,明天准得生病。
    吃药都不保险,她计划今晚上医院再输点液体。
    经商赚钱嘛,就要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这方面她有心理准备。
    但之前李谨年总是不服气,觉得何婉如赚钱太容易。
    但经了今天,经了那臭窑洞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何婉如却还能跟煤老板们谈笑风声,聊的,‘又红又专的赚钱大计’,李谨年总算心服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