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我可是他二哥!”
    温安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温平,又看了看温秀,小声说了一句:
    “大哥,二哥,你们都是好人。”
    温平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拽过来,揉他的脑袋:“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不对,你也是我们家的!”
    温安被他揉得东倒西歪,手里还紧紧抱著那盒点心,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李芸娘看著三个儿子闹成一团,擦了擦眼泪,起身去灶房了。
    “我去给你们烧壶茶。”
    她走得很快,背影在灶房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温秀知道她是去擦眼泪了。
    他靠在枣树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清晨一样蓝。
    怀里那大把钱贯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没有挪地方。
    这钱,他要留著。
    將来买个大官,关键时候也能献出保命,等受伤退休了,这钱也能买一块不错的肥地养老。
    这两个弟弟也可以培养,將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大哥,”温平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下次打仗,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
    “你太瘦了,扛不动刀。”
    “那我多吃点!”
    “多吃还不够,还得多练多看书,將来当个將军!”
    “好!”
    温平不说话了,但嘴角还是咧著,笑得像个傻子。
    温安坐在门槛上,终於拆开了那盒点心。他拿出一块,看了看,犹豫了一下,递给温秀。
    “大哥,你先吃。”
    温秀看著那块被小手捏得有点变形的糕点,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好吃。”他说。
    温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李芸娘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温秀在家待了很久。
    他帮母亲劈了一堆柴,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剪了一下,又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
    温平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温安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干活,时不时递上一碗水。
    傍晚的时候,李芸娘做了晚饭。还是那几个菜,但温秀吃得很香。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盒点心的油纸重新包好,塞到温安怀里。
    “留著慢慢吃,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温安抱著点心盒子,点了点头。
    李芸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围裙的边角。
    “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
    “骗人,上次你也说过几天就回,结果半个多月没见人影……”
    “这次真过几天就回。”
    “……那你注意安全,打仗別往前冲,別逞能。”
    “知道了。”
    温秀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芸娘还站在门口,暮色里,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温平站在她旁边,冲他挥手。温安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也冲他挥了挥手。
    温秀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从马嗣勛身上摸来的那块。
    成色很好,通透温润。
    他想,下次回来,把这个留给安安。
    读书人,该有块好玉。
    他把玉揣回怀里,大步走向军营。
    暮色四合,魏州城的炊烟裊裊升起,巷子里飘著饭菜的香味。远处城墙上,牙兵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
    温秀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个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一个月后,
    魏博的天又变了。
    温秀正在校场上带著他的十个人练刀,刘三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出事了。”
    温秀收刀,擦了擦汗:“什么事?”
    “相州、卫州、澶州……”刘三喘著粗气,一字一顿,“全反了。”
    温秀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相、卫、澶三州,是魏博镇南面的门户。当初梁军围城,这三州虽然没有派兵来援,但至少名义上还认魏博这个老大。
    现在倒戈朱温,等於把魏博的南大门钥匙亲手交到了梁王手里。
    “怎么反的?”温秀问。
    “还能怎么反?”刘三啐了一口,“怕了唄。梁军势大,他们觉得魏博保不住他们,乾脆开门投降,送钱送粮,只求朱温饶他们一条狗命。”
    “朱温收了?”
    “收得比谁都快。”刘三咬牙切齿,“据说朱温的大军已经进了三州,钱粮器械收了无数,连城头的旗都换了。”
    温秀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相、卫、澶三州的选择。
    梁王大军就在家门口,魏博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谁都知道那是惨胜。
    换了他是那些州的刺史,恐怕也要掂量掂量,是跟著魏博一起死,还是给梁王当狗。
    但他理解归理解,魏博牙兵们可不这么想。
    当天下午,牙兵营里就炸了锅。
    “打!打回去!”
    “相州那帮软骨头,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不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还以为我们魏博牙兵是吃素的!”
    张彦的嗓门最大,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唾沫星子喷了三尺远:“不把三州打回来,我张彦两个字倒著写!”
    李横也在旁边帮腔:“对!让那帮兔崽子知道,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连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李公佺,脸上也有乌云密布。
    他是魏博牙兵的老资格,最恨的就是背叛。
    李公佺沉声道,“节帅已经下令了,命我为平叛主帅,討伐三州叛贼。”
    “什么时候打?”有人问。
    “等卢龙军的消息。”李公佺顿了顿,“我已经派人去幽州求援了。刘仁恭要是聪明,就该知道……魏博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卢龙。”
    温秀站在人群后面,听著这些话,心里默默盘算。
    打三州,就是打朱温。
    相、卫、澶三州现在已经是梁军的地盘,魏博要拿回来,就得跟朱温硬碰硬。
    三万天雄军对七万梁军。
    这仗,不好打。
    但罗绍勛的动作比温秀想像的要快。
    三天后,节度使府的檄文就发了出来!
    李公佺为平叛主帅,集结魏州、贝州以及博州天雄军一万五千精锐,討伐相、卫、澶三州叛贼。
    同时,向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发出求援信,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魏博与卢龙,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魏博若为梁王所吞,卢龙岂能独存?愿以钱粮供应大军,只求速速发兵驰援!”
    檄文传遍六州,牙兵们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温秀也接到了出征的命令。
    他的什隨李横的部伍,作为前锋营的一部分。
    出发的日子还没定,说是要等卢龙军的消息,还要等粮草器械备齐。
    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