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不是战场上的消息,是从洛阳传来的。
    朱温称帝了。
    他废了唐哀帝,自己坐上了龙椅,改国號为大梁,定都汴梁,大赦天下。
    温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营帐外面啃乾粮。
    刘三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朱温这狗贼称帝了。”
    温秀手里的乾粮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称帝了。当皇帝了。大唐……没了。”
    温秀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歷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朱温篡唐,后梁建立,五代十国正式开始。
    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大唐。
    那个在课本上熠熠生辉的名字,那个让无数人神往的盛世,天可汗的基业就这样没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被一个叫朱温的人轻轻推了一把,就散了。
    营地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朱温那个狗贼,他也配当皇帝?”
    “大唐三百年,就这么完了?”
    “完了就完了唄,反正皇帝在洛阳,咱们在魏博,隔著八百里呢。”
    “你懂什么!皇帝没了,这天下还不乱成一锅粥?”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
    温秀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啊,本来就已经够乱了。
    皇帝在不在,对魏博牙兵来说,有什么区別?军餉是节度使发的,饭是牙兵自己挣的,命是手里的刀保的。
    皇帝?那是洛阳城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离他们太远了。
    他听说晋王李克用哭得很惨,蜀王王建骂得很凶,岐王李茂贞跳得最高。
    但这些强藩的愤怒,跟他一个小小的什长有什么关係?
    他只是蹲在营帐外面,把剩下的乾粮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打仗的事,还得继续。
    朱温称帝的消息在魏博大营里传了几天,很快就没人提了。
    因为梁军没有来救援的跡象。
    朱温忙著在洛阳收拾烂摊子,忙著跟李克用对峙,忙著巩固他那个还没坐热的龙椅。相州城里的三万梁军,像是被他忘了一样。
    李公佺等的就是这个。
    “继续攻城。”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了。
    半个月的鏖战,温秀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狱里。
    每天天不亮就被號角声叫醒,披上重甲,扛著横刀,跟著队伍往城墙方向走。
    士兵云梯架上去,爬,被推下来,下一个再爬。
    滚石从头顶砸下来,箭矢从耳边飞过去,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来,烫得人皮开肉绽。
    温秀一直在下面打转,时不时喊一句——给我杀!
    看起来,又是大喊又是射箭的挺忙,但他就是不爬梯子,因为他知道这太特么危险。
    上去了容易想下来可就太快了!
    所以他不想上去,不但他不上去,他还命令州兵先上去送死,自己带著精锐坐镇。
    但忙了半天,等回营的时候,他脱掉鎧甲,里面的衣裳都是湿透的。
    不但是汗也有血。別人的血,从城楼上洒下来的。
    赵大壮的盾牌上多了七八道箭痕,赵无忌的箭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四个长枪手里有一个受了伤,被一支箭射穿了小腿,送到后方去了。
    李横的嗓子喊哑了,每天靠喝盐水撑著指挥。李充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刀伤,用布条缠了缠,又上了战场。
    但这该死的城还没破。
    相州城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虽然浑身是血,但还在挣扎,还在咬人。
    杨师厚把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每一次进攻都像在撞一堵铁墙。
    这天夜里,温秀被紧急集合的號角声叫醒。
    “快!快!快!”李横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集合!所有人集合!”
    “什队集合!”
    温秀翻身爬起来,鎧甲都没来得及穿齐,抓起横刀就往外跑。
    营地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
    骑兵们在给马上鞍,步兵们在系甲冑的带子,传令兵骑著马在人群中穿梭,喊著温秀听不清的命令。
    “怎么回事?”温秀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牙兵。
    “不知道,是紧急军令!”
    温秀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城里有內应。李公佺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终於来了。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上!”
    温秀来不及多想,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带著他的什就往前跑。
    北门外的营地里,骑兵们已经列好了阵。
    不是普通的骑兵。
    温秀看到那些战马上披著厚重的甲片,骑兵们全身罩在铁甲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长矛平举,像一排钢铁的森林。
    具装重骑。
    李公佺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城头上,梁军乱成一团。
    火光、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有人在喊“有奸细”,有人在喊“堵住城门”,有人在惨叫。
    城门在缓缓打开。
    不是那种试探性地开,而是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拼了命地推。
    在吊桥轰然放下后!
    “全军出击!”
    李公佺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道惊雷:
    “城门已开,全军听令,杀进去!提头领赏!”
    “杀啊!!”
    数百骑兵同时发动,铁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具装重骑冲在最前面,像一道钢铁洪流,裹挟著泥土和碎石,朝那扇正在打开的城门涌去。
    步兵紧隨其后。
    温秀跑在队伍中间,身上的重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敢停。
    前面的骑兵已经衝到了城门口,最后一丝缝隙里,他看到城门的另一边,几个穿著梁军甲冑的人正在跟守军搏斗,用自己的身体卡住城门,不让它关上。
    骑兵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铁甲战马撞在铁皮包裹的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几个卡在门缝里的梁军被撞飞出去,落在门洞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马蹄踩过。
    “衝进去!”
    骑兵们涌进城洞,长矛平举,如一把把烧红的铁钎,捅进梁军的阵列。
    城门內侧的守军还没来得及结成阵型,就被衝散。
    有人在长矛下倒下,有人被战马撞翻,有人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被追上。
    但梁军毕竟不是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