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在幽州城的东街,三层楼,门面气派,门口掛著红灯笼,里面传来丝竹之声。
    阎都头……不,阎副使……今天很得意,小日子过得很润……
    州兵放假领薪,他这个城防副使也跟著沾光,不用点卯,不用巡库,索性来青楼喝花酒。
    他包了一个雅间,叫了两个姑娘,要了一壶好酒,美滋滋地喝著。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温秀骑在马上,停在青楼门口。
    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往里看。“把他的头带出来。”
    “是,都头。”赵大壮应了一声,带著二十名牙兵冲了进去。
    “啊!!”
    青楼里炸了锅。
    一群浑身带血、手持刀剑的牙兵衝进来,姑娘们尖叫声此起彼伏,客人们嚇得钻到桌子底下。
    “哎哟,官爷,这是干嘛?要不要找两个菇凉给几位官爷消消火呀?”
    “滚!!”
    老鴇想上前拦,被韩老二一脚踹飞,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大壮直奔二楼,一脚踹开雅间的门。
    阎副使正在喝酒,怀里搂著一个姑娘,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大怒:
    “谁!谁敢扰我雅兴?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到了赵大壮,还看到了赵大壮身后的那些牙兵……也是他曾经的部下。
    他愣住了:“你们……这是?”
    回答他的是刀。
    赵大壮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刃切入甲片缝隙……不,他没有穿甲。
    他现在是城防副使,不需要穿甲,已经开始享受了。
    刀刃直接切进了骨头。
    “啊!!”
    阎副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一旁的青楼小姐姐嚇得花容失色,喊了一声,又紧紧握住嘴巴!
    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起这群凶残的当兵休息,她只求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牙兵別注意到她!
    赵大壮又是一刀,砍在他腿上。
    身后的牙兵们一拥而上,刀光如雪,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
    阎副使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牙兵们还在砍。
    一刀,两刀,三刀……似乎怕砍得不够多、不够狠,不足以表忠诚。
    他们砍了十几刀,把阎副使砍成了一堆肉泥,才停下来。
    赵大壮弯腰,从血泊里捡起那颗还算完整的头颅,用布包了,提在手里。
    “走。”
    牙兵们鱼贯而出,留下满地的血和一屋子惊恐的尖叫声。
    温秀还在青楼门口等著。
    赵大壮走出来,把布包递给他。
    温秀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確认一下就说道:“丟去餵狗。”
    “是,”
    赵大壮点了点头,转身看了半天没有狗,直接把人头丟进一旁的臭水沟里。
    温秀调转马头,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街巷里灌进来,带著血腥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
    身后,那些牙兵默默地跟著他。
    他们的刀上还沾著血,他们的甲冑上还带著杀戮的痕跡,但他们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定。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都头是温秀。
    那个杀了刘山河、杀了阎副使、站在李横身边的温秀。
    谁要是想动他,得先问问他们手里的刀。
    温秀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八十个人,是他的了……
    不是因为他打贏了他们,不是因为他收买了他们,是因为他们怕他。
    怕他背后的李横,怕他背后的魏博牙兵集团,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体系。
    在这个世道里,怕,比爱更可靠。
    隨后的日子里,幽州城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安定下来。
    原有的州兵被清理乾净,魏博的州兵开始顶替州军,一队一队地填补进各个营垒。
    旗帜换成了魏博的红旗,城墙上巡逻的面孔也换了,从幽州口音变成了魏州口音。
    百姓们低著头从街上走过,不看,不听,不问。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道里活著的最重要的技能……那就是闭嘴。
    卢龙各州城的归降书像雪片一样飞来。
    涿州降了,莫州降了,瀛州降了,连远在北境的媯州、檀州也派来了使者,捧著户籍和地图,跪在李公佺面前,口称“节帅”。
    李公佺的实力在短短几天內膨胀了一倍不止。
    从魏博到幽州,从一镇之地到横跨两镇,他用了不到半年。
    但麻烦也跟著来了。
    谁当幽州刺史?
    这个问题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牙將们中间,立刻引来了一群饿狼。
    张源第一个跳出来,说他“久歷边事,熟悉北情”,是幽州刺史的不二人选。
    韩义不服,说他“从征幽州,身先士卒,血战有功”,凭什么让给张源?
    李横没有说话,但手下的人替他说话了!
    “李都指挥使破敌最多,功劳最大,他不当谁当?”
    几个资歷浅一些的牙將也跃跃欲试,觉得既然大家都能爭,凭什么我不能爭?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正堂里吵成一锅粥。
    张源拍著桌子,韩义指著对方的鼻子,李横的人阴阳怪气,其他人各怀心思。
    李公佺坐在虎皮主座上,听著这些吵嚷声,面色如常,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幽州刺史这个位置给谁都不行。
    给张源,韩义不服;给韩义,李横不服;给李横,张源不服,给我自己家,全都不服。
    无论给谁,都会得罪另外几个。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谁都得罪不起。
    “够了。”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幽州刺史的人选,本帅已有决断……请节度使大人亲自坐镇幽州。”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度使?
    谁?噢……是罗绍勛。
    那个被他们留在魏州当橡皮图章的人。牙將们面面相覷,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点头。
    对啊,还有节度使。
    既然我们谁都不服谁,那就让那个谁都管不了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反正节度使只是个提款机,谁来当都一样,省得伤了“兄弟情义”。
    “节帅英明!”张源第一个拱手。
    “附议!”韩义跟著说。
    “附议。”
    “附议。”
    ……
    李公佺点了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但麻烦还没完。
    卢龙已定,魏博牙兵归心似箭。从魏州打到相州,从相州打到沧州,从沧州打到幽州,小半年了。
    他们想家了。
    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想魏州城里那些熟悉的街巷,想那口酸涩的浊酒,想那张硬邦邦的草蓆。
    更何况,每个人马背上都驮著从幽州抢来的財宝,不送回家里,心里不踏实。
    李公佺知道,他留不住这些人。
    “三日后,回兵沧州,彻底剿灭残存的卢龙势力,然后班师回魏州。”
    眾牙將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