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温秀率大军班师,行至建安城下。
    將士们远远望见那座依山而建的山城,多数人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不由得纷纷仰头,发出阵阵惊嘆。
    城墙青石垒就,壁立千仞,自山脚蜿蜒而上,如一条苍灰色的巨龙盘踞云端。唯有一条窄窄的山路盘旋其间,瘦得像条麻绳,勉强够两马並行。
    夕阳斜照,將整座山城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险峻之余,竟有几分苍凉壮美。
    可那壮美是属於远观的。
    赵大壮仰著脖子望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俺滴乖乖,这要是天天上下山,腿不得跑断?”
    韩老二也摇头嘆气,拍了拍自己骑了一路、早已酸痛不已的大腿:
    “怎么这里的城都在山上,在这地方住著,光是每日搬粮上山,就得累死半条命。”
    “看起来条件不怎么样,比幽州差太多了还累!”
    队伍在山脚下停住,议论纷纷,温秀勒马於城外高地,抬头仰望。
    他看了片刻,抬手拂去甲冑上的细尘,眸色微动。
    身旁,建安州知州苏惟早已带著州衙官吏迎候多时,此刻快步上前,恭敬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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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苏惟开口,温秀便淡淡道:
    “苏知州,本將自积利州归来,却见这建安州治所,竟建在这高山之上。”
    苏惟听出温將军语气中的嫌弃,连忙解释:
    “將军有所不知,此建安城非汉家旧垒,乃高句丽窃据辽东时所筑。高句丽夺平郭故地,於青石岭山脊上因山设险,垒石为城,號为建安,设县治於此,至今不过二百余年。”
    “建安城依山为险,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要塞……將军请看,这上山的唯一一条路,只要百人守之,千军难破,最为安全。”
    “安全?”
    温秀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脚下平坦的原野与远处蜿蜒的海岸线,说道:
    “安全是安全。可这上下山的路,何其难走?粮草輜重、商旅往来,皆要攀山越岭,费时费力。”
    他语气加重几分:“此等地势,只够用来逃命保命,却绝非安居兴业、发展经济之地。”
    “啊,这……”
    苏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温秀已经拨转马头,面朝平野。
    “比起平郭县那片开阔平地,”温秀抬手指向远方,“依山而建的建安城,差得太远了。”
    “將军啊,这建安城条件是艰苦了一点,比不得幽州,但將军戍边,可必这点考验!”
    苏惟试图吹捧,但温秀不听:
    “本將不喜此处,便不上去了。我要回平郭县,那里比这里方便!”
    苏惟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额角都渗出细汗,拱手急声道:
    “將军!万万不可!您乃是朝廷钦命的建安州军屯使,总领全州军政农事。如今抵达州治建安城下,却不入城直接离去……这於礼法、於规制,都说不过去啊!”
    温秀已是转身欲上马,头也不回地说道:
    “有何说不过去?本將乃是建安州军屯使,如何能住此山?我又不是山大王,更不是高句丽鼠辈。”
    他勒住马韁,侧过身,声音传遍周围將士:
    “从今日起,將建安州治所,改迁至平郭县!”
    他抬手一指远处平郭方向的原野,朗声道:
    “就在平郭旁,本將要兴建一座新的建安新城,作为新治所。至於这座山上的旧城……”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留著,只当逃难避难之用!”
    言罢,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挥,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后队改前军,返回平郭!”
    说完,大军调头就走,压根不上这山城!
    苏惟站在原地,望著温秀毅然离去的背影,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位少將军的意志已决,万万不可动摇,只得苦笑一声,转身对身后早已目瞪口呆的州府官吏们下令:
    “诸位大人,將军令……隨本知州,即刻前往平郭,迁移治所!”
    “是,”眾官员拱手。
    一时间,建安城下,车马流转,人声鼎沸。
    原本准备迎接入城的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著平郭那片更具生机的平原原野,疾驰而去。
    ---
    大军折返平郭。
    脚下皆是一望无垠的平川沃土,西临渤海湾,东靠平缓丘岭,远没有建安山城的逼仄崎岙。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著淡淡的咸腥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温秀策马行在平郭旧县的街巷中,看著散落的民居、简陋的渡口,心中新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平郭旧县不大,沿港而建,屋舍低矮,街面坑坑洼洼,连条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大军过境,先是惊慌,待认出是温字旗號,才又放鬆下来,远远地朝队伍挥手。
    温秀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里太小了。
    旧县城不过五百余户人家,码头也仅能停靠小船,远远撑不起辽东重镇的架子。
    得另起炉灶。
    刚在临时馆驛安顿,他便立刻召来苏惟与麾下心腹。
    眾人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著平郭地界舆图,笔墨未乾,显然是苏惟派人连夜赶製的。
    温秀指尖重重落在旧县西侧的空地上,语气带著决断:
    “从今日起,此地便是建安州新治所。即刻动工,兴建建安新城!”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眾將面面相覷,苏惟更是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温秀却不等人开口,逐条定下规制:
    “先修州衙大堂、官署驛馆,立起治所根基;再建冶铁监,紧邻水源,方便山中铁矿、焦煤转运冶炼;设盐监,统管沿海煮盐、运销诸事;疏浚河道、修筑新水利沟渠,灌溉军屯良田,也方便物料漕运;在沿海扩建深水码头,通海运、兴商贸……”
    他顿了顿,指尖最终落在城墙位置:
    “最后,夯筑新城墙,围出坊市、军营、工坊,让百姓、军士、工匠皆有安居之所。”
    一番话说完,帐中先是沉默,隨即嗡嗡议论声起。
    赵大壮挠著头,小声对韩老二说: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去?修完了俺都该抱孙子了吧?”
    韩老二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