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目根本是天文数字,完全超出了泰封的承受极限。
    赎地无望,金顺不敢有半分得罪,只能放下所有权臣身段,转而百般討好巴结温秀。
    奇珍异宝、绝世美人源源不断送往辽东,事事逢迎、处处討好。
    对温秀极尽諂媚奉承,姿態放得极低,小心翼翼百般逢迎,当爹一样伺候。
    温秀將他这番卑微顺从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
    他也知晓一百五十万贯的確太过苛刻,便鬆口退让一步,將价格压到一百万贯,同时態度强硬地放话!
    少於此数,一切免谈,绝无商量余地。
    一百万贯依旧数额庞大,可相较之前已然锐减不少。金顺见状稍稍鬆了口气,勉强能接受这个定价。
    可双方很快在付款方式上產生了巨大分歧。
    温秀十分缺钱,心底只想让泰封国一次性全额付清,一步到位收齐钱粮。
    他也心知对方根本拿不出全款,却绝不肯应允对方提出的二十年分期偿还。
    漫长岁月遥遥无期,分期太久等同於空头支票,毫无实际意义,他断然不肯答应。
    一来二去,双方使者反覆交涉拉锯,赎地之事便一直悬而未决。
    见言臣无用,金顺於是亲自前来商谈。
    泊汋城府夜宴高张,堂內烛火摇曳,酒香脂香交织縈绕,一派奢靡慵懒的氛围。
    温秀高坐主位,神態桀驁张扬,全然一副目中无人的跋扈模样。
    左右四名容貌姣好的美人皆是金顺特意进献而来,环伺在他身侧殷勤侍奉。
    他一手隨意揽著美人纤细的腰肢,一手漫不经心抬起另一名女子的下巴,眼神轻佻又傲慢。
    任由美人纤纤玉手捧著玉杯,一口一口为他斟酒劝饮,眉眼间满是肆意轻慢,半点不將身侧的泰封权臣放在眼里。
    下首端坐的金顺,早已没了泰封朝堂之上一人之下、百官匍匐的赫赫威仪。
    往日里他在朝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满朝文武无人敢有半句忤逆,何等风光张扬。
    可此刻身在辽东,面对著手握边境生杀大权的温秀,他全程躬身敛神,脊背不敢挺直半分,心头满是压抑与憋屈。
    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像条狗摇尾乞怜,生怕哪一句话、一个举动惹得温秀不快,坏了赎地的全盘大计。
    酒过三巡,温秀把玩著手中酒杯,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漫不经心开口:
    “金大人倒是懂事,送来的美人很合我心意,让我这腰最近都酸疼得厉害。往后多挑些姿色出眾、性情温顺的送来。只要你事事討我欢心,咱们什么事都好商量。”
    金顺心里又羞又涩!
    堂堂当朝宰辅,竟要这般低三下四靠进献美人討好外敌藩將。
    满心屈辱却半点不敢流露,只能强压下心底的难堪,满脸堆笑躬身应答:
    “將军放心,下官记在心里了。回去之后立刻挑选绝色佳人,每月都送一批往辽东侍奉將军,保管事事都合將军心意。”
    他捏著满肚子的难堪,斟酌再三,终於壮著胆子试探著开口,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温將军,下官有一事斗胆恳请。可否先將江北岸一里边境土地,先行归还我国?一来能彰显將军宽仁大度,两国交好诚心可见;二来下官回宫也好向陛下稟明利害,力排眾议敲定百万贯赎地款项。早日把银钱全数送抵辽东,將军也能早日落得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刚一落地,温秀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去。
    眼中寒光乍现,猛地將手中酒杯重重往桌案上一磕。
    “砰”的一声脆响。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他抬眼冷冷睨著金顺,语气满是讥讽与囂张,字字带著锋芒: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糊弄?”
    “还一里土地先行归还?我若是鬆了这个口,你们转头便会在江北岸筑城修堡、屯兵布防,步步蚕食压我边境,把险要尽数握在你们手里。”
    “真到那时,我辽东门户大开,进退皆受你们掣肘……你告诉我,置我於何地?!你是不是不想给钱啊?”
    “啊?”
    金顺被这一声呵斥嚇得心头巨震,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他慌忙离座跪地,连连拱手作揖,惶恐不安地急忙辩解:
    “將军息怒!下官绝无半分暗藏祸心的意思!下官只是一心想促成两边和谈,只为拿出些实在凭据,好向陛下进言,加快赎地之事敲定……绝不敢暗中图谋边境寸土啊!”
    他心中又慌又悔,暗暗埋怨自己太过心急,不该贸然提这种触碰温秀底线的话,平白惹得对方动怒,反倒把事情推向僵局。
    温秀冷眼看著他惶恐俯首的模样,心中优越感更盛,语气愈发傲慢不屑:
    “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背地里耍小动作。”
    “只是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臣,从来不懂边防攻守的利害关窍。边境寸土皆为兵家要害,半点退让都不能有……此事,不必再提。”
    金顺垂首不敢辩驳,心口堵得满满的,满心委屈憋屈却有苦难言。
    他身为泰封权相,何时受过这般动輒被训斥呵斥的委屈?
    可为了举国命脉、为了铁矿重地,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点脾气都不敢表露。
    温秀慢条斯理重新端起酒杯,淡淡拋出自己的最终底线,语气不容半分討价还价:
    “赎金一百万贯。我准许你们分期偿付,但期限最多五年。五年之內全款结清,土地立刻交割;但凡超出一天,这笔买卖直接作废……平安北道,你们这辈子都別再妄想。”
    金顺猛然抬头,脸上满是为难,急忙开口哀求:
    “將军!五年时限实在太过紧迫!我国连年开支浩大,国库空虚,五年之內根本无力凑齐百万贯巨款!可否恳请將军宽限,分十年分期交付?如此国库压力大减,下官也能稳稳筹措银钱,绝无拖欠!”
    温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神轻蔑又囂张:
    “十年?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十年漫长岁月,变数丛生,难不成我要遥遥无期等著你们慢慢磨?”
    “没得商量。最多五年,少一年可行,多一日不允。愿意便按这个章程办,不愿意……那咱们就此作罢。”
    金顺张了张嘴,还想再开口苦求辩驳,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中万般清楚:
    朝中无数能言善辩的文臣轮番前来游说爭辩,到头来全被温秀一一驳回。
    此人心性强硬、油盐不进,意志坚如磐石,任凭再多巧言善辩,都撼动不了他分毫的决定。
    再多的辩解、再多的哀求,全都是徒劳无功。
    他满心颓丧,所有的委屈、不甘、憋屈尽数压在心底,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颓然躬身行礼。
    一番卑微周旋,半点便宜都没討到,反倒处处受辱受制。
    金顺满心灰暗,再也没有半分逗留的心思,只能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辞別离去。一路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无可奈何与百般憋屈。
    温秀要求五年付清一百万贯,这个要求太高了。
    他都不敢跟弓裔提。
    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从长计议。
    至於温秀索要的美人,金顺倒是不在意,他权倾朝野,资源取之不尽。
    每月十多个美女……於他何难?
    从府中家姬、地方献纳、罪臣家眷里挑,个个年轻貌美、性情温顺、懂规矩,送到温秀身边不会惹事,反而能討欢心。
    甚至他在朝中一声令下,府里、教坊、郡县,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挑出来,打扮好,送上车,不过举手之劳,耗些人力,费些小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难的是这口气!
    他在泰封,呼风唤雨,百官跪拜,谁不称我一声『金相』?
    可到了温秀面前,他却要像个奴才一样,温秀要美人,他就得乖乖送来;温秀要珍宝,他就得连夜搜罗。
    温秀搂著他送的女人,肆意调笑,把他当成取乐的工具,他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可他不能不送。
    平安北道在温秀手里,铁脉在他手里,泰封的命脉攥在温秀手心。
    他瞒下缺铁的事,就是为了权位、为了富贵;若惹恼了温秀,一切都成泡影。
    罢了,罢了。
    不过是些女人,不过是些脸面。只要能稳住温秀,只要能保住他的权位,这点屈辱,他忍了。
    而温秀虽然缺钱,但也不急。
    反正地在他手里,还能跑了不成?
    金顺?
    不过是一条他看不起的狗!
    自己越是囂张跋扈,他就越是害怕,越是言听计从,百般顺从!
    对外则屈膝媚敌、纳幣求和,一味苟安示弱;对內则结党营私、排挤忠良,专擅朝堂大权。
    让这种人把持朝政,呵……泰封已有亡国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