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赵王王府,御案之前。
    赵王伏案细读李又炳传回的泊汋城谈判奏疏,一字一句,越看面色越沉。
    奏疏字字句句写满谈判崩坏、泰封国极其反常的態度转变。
    百万贯赎买计划彻底沦为泡影,不仅分文未得,大赵邦交顏面更是扫地殆尽。
    他筹备的敛財大计,一夜之间全盘倾覆。
    赵王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指尖叩击桌面,眼底满是阴鷙猜忌。
    他久歷藩镇权斗,何等老谋深算。
    寻常邦交分歧、议价拉锯,绝无可能闹到当庭互殴、彻底决裂的地步。这场谈判崩得乾净利落、荒唐诡异,处处透著刻意。
    无风不起浪……他猜测此事定是那少年侯爷从中作梗,一手搅黄赎买大计,既不愿让朝廷拿到巨款,也不肯交出平安北道半寸土地。
    赵王心中通透,却抓不到半分实证,唯有一腔憋屈与忌惮縈绕心头。
    感觉在赵国是个人都能欺负他。
    沉吟良久,他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拿不到泰封的百万贯赎金,那他便绝不能让这片沃土、铁矿边民尽数落入温秀囊中,任由他在辽东坐大、割据一方!
    思定决断,赵王打算效仿古制,割平安北道全境,新设乐浪郡,归赵王朝廷直辖!
    乐浪郡单独划出疆域、单独定编户籍、单独划拨朝廷驻军,自成一套军政体系。
    他钦点还在辽东那成事不足的李又炳出任首任乐浪郡守,独掌一地赋税、防务、民政大权,官制独立、权责独立。
    新立的乐浪郡与温秀执掌的辽东郡分疆而立、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割裂温秀对平安北道的绝对掌控。
    明面上,是朝廷光復古郡、拓土置镇的赫赫功绩;暗地里,是拆分辽东版图、稀释温秀实权、锁住其扩张之势。
    虽然李又炳不足以稳住平安北道,但赵王李公佺確实已经无人可用,只能暂时如此安排,等有了好的人选再替换他。
    旨意即刻交付朝堂公议,满朝文武无人反驳,瞬息便议定章程,快马传詔直驱辽东。
    当詔书送至泊汋城,落在李又炳手中时,这位赵王亲眷、堂堂朝廷正使,看完詔文的那一刻,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捧著明王詔书,双手颤抖。
    “啊,不……”
    片刻后双目通红,堂堂朝廷重臣,竟当场红了眼眶,喉头哽咽,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绷不住,当眾潸然落泪。
    旁人封侯进爵、任职州郡,皆是富庶繁华之地。而他,竟是实打实的变相发配边疆、弃置蛮荒!
    旁人不知乐浪郡底细,但他在辽东也呆了一段时间,心知肚明此地何等荒芜凶险。
    昔日汉唐乐浪故地,歷经数百年战火连绵、朝代更迭、兵戈不息,早已彻底荒废。
    曾经的高句丽千年城池,如今只剩残破地基深埋荒土,断壁残垣半被野草荆棘掩埋,城郭荒废、市井全无。
    全境之內,无成型城池、无规整乡里、无安分百姓。
    遍地皆是杂居蛮夷、散落部族,民风凶悍、不通教化,性情桀驁难驯。
    所谓“治地”,根本无民居城郭可言,百姓多聚简陋堡寨而居,聚落零散、盗匪横行、械斗成风。
    更棘手的是,乐浪境內铁矿虽储量丰厚、质地优良,却尽数被当地盘踞百年的土著豪强、地头蛇私占垄断。
    这些豪强世代割据一方,拥私兵、藏铁器、拒官府,蛮横霸道,只认刀兵不认王法。
    这般穷山恶水、蛮夷盘踞、豪强割据的死地,哪里是郡守治地?
    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蛮荒绝域!
    就这,朝廷只愿给一百镇兵,而且其中还参杂著“益发恶少年”。
    他们是在军营得罪人和年轻罪犯编入军中然后一起发配而来,怨气极大,更为桀驁。
    李又炳本是长於王都、养尊处优的文臣亲贵,细皮嫩肉、久居繁华,从未亲歷边塞杀伐、蛮荒乱象。
    让他孤身驻守此地,独镇蛮夷豪强,无异於將他扔进绝境,能不能活过一年都是未知!
    满心悽苦绝望,尽数化作无声泪水。
    此事传开,很快传入温秀耳中。
    温秀听闻乐浪郡建制与李又炳的境遇,当即专程登门探望。
    他望著满脸憔悴、泪痕未乾的李又炳,面上尽数是悲悯体恤的神色:
    “李大人受苦了啊!”
    温秀微微嘆息,一副深知疾苦、颇为同情的模样:
    “乐浪旧地歷经数百年战乱荒废,確实形同流放绝地。蛮夷混杂、豪强割据、堡寨零散、民风悍烈……此地之难,远超寻常郡县。”
    “本地铁矿虽为天赐地利,却尽数被地头豪强私吞把持,根深蒂固、难以撼动。我麾下百战精兵坐镇辽东,方能以武力压服各方势力、震慑蛮夷豪强。”
    “大人一介文臣,初来乍到,无兵无势、无根基无助力……確实举步维艰。本侯都未曾收服那里,大人敢去,本侯实在佩服!”
    一番话,精准戳中李又炳所有恐惧与难处。
    李又炳听得眼眶更红,连连苦笑摇头,满心绝望无助。
    “侯爷,我怕是回不去了呀……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我不想死啊!”
    就在他心神俱崩、茫然无措之际,温秀话锋一转,郑重安抚: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你我同守辽东边境,互为邻郡,本就该守望相助。往后乐浪郡诸事棘手难处,但凡有需,本侯必倾力相助……帮大人镇慑豪强、安抚蛮夷、稳住边地局势,绝不坐视大人孤立无援。”
    字字恳切,句句暖心,仿若雪中送炭。
    绝境之中得此承诺,李又炳如抓救命稻草,瞬间热泪纵横,泣不成声,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绝境之中,唯有侯爷体恤下官、施以援手,下官此生感念大恩!以后我的兵全交由侯爷来指挥!”
    此刻的他,满心感激涕零,只当温秀是唯一可依靠、可信赖的同僚恩人,是他在蛮荒死地唯一的生路与依仗。
    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位语气温和、悲悯相助的少年郡侯,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与漠然。
    温秀静静看著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淡笑。
    他哪里是真心相助?
    他不过是乐见其成罢了。
    赵王委任这位文臣郡守,无兵无权、软弱可欺、出身显贵却毫无镇边能力。
    正是他日后掌控乐浪郡、包揽所有实利、出了问题隨时可以捨弃的最佳背锅侠罢了。
    这辽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