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各路藩王见草原大乱、势力洗牌,皆嗅到了可乘之机。
    无人轻易亲自出兵深陷草原泥潭,却纷纷暗中布局,各自筛选扶持草原弱势部族,输送兵器、粮草、情报,借力打力,培植属於自己的草原代理人。
    藉机渗透北疆势力,蚕食边境话语权,坐看草原各部互相消耗、彼此削弱。
    而在这场席捲草原的大乱局中,渤海国成了最大的贏家。
    此番联兵伐辽,渤海虽耗费巨额粮草、损耗不少国力,將士亦有折损,看似付出不小代价,却彻底根除了悬在国门之上的最大威胁。
    盘踞北疆百年、年年入寇劫掠、蚕食边境的契丹,经此一役彻底衰败,再无能力大举南下侵凌渤海。
    仅此一战,渤海便换得十年边境安稳、举国太平。
    相较於常年被契丹劫掠人口、粮草、牲畜的巨额损失,此番战时损耗不过九牛一毛,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国祚安寧。
    反观整场战爭的始作俑者、被动捲入战局由赵国边军局部失控引发的草原大战中,契丹是唯一的最大受害者。
    他们近乎濒临灭族之危,精锐战死、部眾被俘、草场尽失、畜群锐减,数十年积累的部族底蕴一朝散尽,险些彻底湮灭於寒冬雪原。
    可草原民族的韧性,远超中原诸国想像。
    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稳住残部根基,终究是熬过了最致命的寒冬绝境。
    他们深知,只要部族火种未灭、骑战底蕴尚存,便能借著草原混战之机,不断掠夺室韦、奚族的资源人口,填补自身亏空。
    只要能补足损耗、休养生息,假以时日,歷经战火淬炼的契丹,依旧是那支威震草原、逐水草称霸的不败雄师。
    但契丹想要恢復过来,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不仅是外忧,还有分裂的內患。
    不久后,
    满载著牛羊人口与各类財物,温秀率领部眾安然返回建安州。
    大战落幕之后,首要要务便是清点处置海量战利品,依照军中规制逐一拆分核算。
    按照既定规矩,此番征战损耗的军械粮草、车马物资,先从战利品中划出三成,尽数归入军需库房填补亏空。
    余下財物牲畜,再依照军功高下逐层分发。
    各级將领优先申领奖赏,立下赫赫战功的精锐士卒额外多分份额,负伤伤残的兵士也单独核算抚恤补贴,分毫都核算得清清楚楚。
    层层抵扣分配完毕后,寻常牙兵依旧能拿到丰厚犒赏,人均可分得三十只羊、两头牛,外加三名被俘人口。
    一眾兵士听闻分配数额,起初个个喜上眉梢,脸上满是斩获颇丰的得意神色。
    可等到清点俘虏名册时,眾人方才发现,几番血战拼杀下来,契丹青壮男子几乎死伤殆尽,留存下来的俘虏只剩妇孺与懵懂孩童。
    这些草原之人常年风餐露宿,身上沾染风尘泥垢,浑身脏乱不堪,自幼只会游牧放牧,半点耕田劳作、市井手艺都不曾掌握。
    不少士兵私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看著人数不少,可全是妇孺孩童,半点力气活都干不了。”
    “咱们建安地界家家都有农活人手,这种俘虏压根没人愿意买下,怕是砸在手里咯。”
    士兵们犯难了。
    这要是卖不出去,留在手中岂不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
    如此多奴隶,怕是也卖不出价格,毕竟中原最不缺的就是人,到处是流民。
    温秀见状索性出面,以颇为低廉的统一价格,將所有俘虏尽数从兵士手中收拢过来。
    他並未直接兑付银钱……他也没那么多钱……而是折算成“盐引”发放下去。
    军营中议论纷纷:
    “盐引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啊!”
    “没错,城里外头那些私盐贩子,挤破头都想要盐引。拿到手隨便一转手就能换成现钱,比握著卖不掉的俘虏划算多了!”
    “比起难出手的人口,盐引变现省心太多,这分配法子倒是实在。”
    军中將士都清楚,食盐是民间实打实的硬通货,市井之中私盐商贩向来爭相高价收购盐引,变现十分便捷。
    眾人对此分配方式並无异议,满心欢喜地收下凭证。
    心里盘算著往后寻个合適时机兑换银两。
    领完盐引凭证,眾人又成群结队赶往城外广袤牧场认领牛羊。
    放眼望去,漫坡遍野全是黑压压的牲畜,羊咩牛哞声响成一片,数目多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家手持领赏票据各自清点属於自己的牲口,可当真把牛羊聚拢起来时,才发觉数量远超预想。
    成群的牲畜漫山奔走,根本难以管束驱赶,浩荡的畜群直接堵死了入城的官道,往来通行都变得困难重重。
    起初的欢喜劲儿没过多久,眾人心里渐渐打起了算盘,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顾虑开始涌上心头。
    几名老兵靠在路边,如今牛羊滯销,没有网络销售渠道,让他们眉头紧锁交谈起来。
    “这么多牛羊一下子涌进城里周边,市面上哪有这么多人购买?”
    “往常一只上好的肉羊能卖到四百文,如今扎堆拋售,价格铁定大跌。”
    果不其然,短短几日之內,本地牲畜市场行情断崖式下跌。
    即使白菜价,都有价无市。
    往日值钱的牛羊沦为寻常货色,即便商贩把价格压到五十文一只,依旧少有买家问津。
    赶著牛羊的士兵们越发焦躁,纷纷吐槽叫苦。
    坏了,他们这些职业军户成了农民了,养羊?他们不会呀,卖又卖不出去!
    “这东西留在手里就是累赘。每天要耗费大把草料餵养,圈舍也不够用,白白耗费钱粮。”
    “咱们是上阵杀敌的兵士,平日里舞刀弄枪还行,哪懂放牧养畜的门道?哪有精力照看这么多牲口。”
    “卖又卖不动,养又养不起,纯粹成了烫手山芋。这牛羊反倒成了麻烦。”
    “算了,我不要羊,我要钱!”
    “对,我们要钱!”
    一时间军中怨言四起,將士们不干了,闹腾起来。
    不少人乾脆不愿认领实物,已经领到牲畜的也纷纷打算退回,谁都不想白白蒙受损失。
    看著军心异动,眾人进退两难,温秀这个滑头等的就是这个局面,立即充当老好人拋出收购举措。
    他当眾宣告:
    如今市面羊价低迷,为了兄弟利益不受损,他自己愿意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按一百文每只统一回收所有羊,牛价也高一倍。
    消息一出,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眼下五十文都无人接手,侯爷竟愿意出一百文收购?”
    “这下总算不用为滯销的牛羊发愁了,能稳稳换成现银,稳赚不亏啊!”
    士兵们心中的顾虑一扫而空,纷纷爭先恐后赶著牛羊前去售卖。
    將士总计近十万余只羊,温秀仅仅花费一万贯钱財,便將这批分散在兵士手中的牲畜尽数收回囊中。
    温秀嘴都笑歪了,这tm全是油水啊!
    而且大头兵们还得念他的好,噁心?不不不……一点都不会噁心!
    这是五代十国,不是大唐盛世。
    温秀要是不回收他们的战利品,他们就全砸在手里了,空欢喜一场。
    有这样的好將军,没文化的士兵就偷著乐吧。
    將士们揣著到手的铜钱,个个心满意足,互相打趣说笑。
    “这一趟赏赐分得舒坦,不用费心打理牲口,银两稳稳落袋。”
    “要说还是侯爷体恤下属,这般处置方式,咱们两边都不吃亏,妥妥的共贏好事!”
    眾人只觉著自己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满心欢喜,全然没察觉到兜兜转转之间,方才分发出去的海量牛羊財物,已然尽数重回温秀掌控之中。
    前面嘴上说战利所得分文不取,结果转头就喝下去大口兵血!
    这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