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三大统领爭相赴死之际,帐篷的昏暗角落里,一个鬢角已经完全斑白的老偏將,默默地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像雷烈那样大吼大叫,也没有喊什么赴死的口號。他只是沉默著,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缓缓摘下了头顶的精铁头盔。
    那顶头盔太旧了,铁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砍斧剁的凹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贴著头皮穿透了进去。盔沿的內侧,还黏著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发灰发硬的汗碱。
    老偏將双手捧著这顶代表著军人荣耀的头盔,然后,极其庄重地、缓缓地弯下腰,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自己脚前的青砖上。
    动作很轻,却重逾千钧。
    这是北境军中最古老、最惨烈的旧俗——出战前,將头盔置於脚下。意思是:老子这颗项上人头,今天不要了!
    老偏將没有说话,只是如同一桿標枪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著地上的头盔。
    他身旁的两个年轻偏將看到这个动作,浑身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没有丝毫犹豫,他们也跟著一把扯下头盔。
    一顶。
    两顶。
    三顶……
    沉重的金属磕碰在青砖上的声音,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某种古老而悲壮的鼓点,瞬间从角落里犹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帐內二十多名高级將领,无论老少,纷纷红著眼伸手摘下头盔,重重砸在脚下!
    “末將愿为先锋!!”
    “算我一个!末將愿往!!”
    “哗啦啦——!”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请战声,二十多名身经百战的高级將领,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沉重的铁甲剧烈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轰鸣!
    在这必死的绝境面前,没有一个人退缩。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后地,要把自己这条命交出去,只为替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帅,去蹚那条十死无生的血路!
    满帐皆跪,唯有两人例外。
    长案左侧,一直如冰雕般抱臂而立的大嫂柳含烟,终於动了。
    她缓缓鬆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修长莹白的手指一点点伸展,指节间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胆寒的骨骼爆鸣声。
    柳含烟没有跪。作为兵部尚书之女、镇北军曾经的前锋主將,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下跪求战。
    她只是冷冷地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红袖剑的剑柄。
    “嗡——!”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杀意,剑鞘內的红袖剑发出一声清越入骨的龙吟轻鸣!
    柳含烟那一双清冷如霜的柳叶眸子,深深地看著萧尘。
    隨后,她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身上那袭银色软甲在跳跃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金属寒芒。
    她依然没有说话,但那股凌厉无匹的宗师级气场,已经用最霸道的方式表明了態度!
    而在柳含烟身后半步,四嫂钟离燕早就憋得快要爆炸了!
    “嘡——!”的一声震天巨响,钟离燕反手便將背在那火爆娇躯上的擂鼓瓮金锤硬生生拽了出来!
    “磨什么嘰!”
    钟离燕那双美目中燃烧著狂热的嗜血光芒,大嗓门震得帐顶的帆布都在嗡嗡作响:“哪来那么多废话!打就完了!!”
    面对满帐跪地泣血请命的將领,看著那一地斑驳的旧头盔,再看著握剑如霜的柳含烟和扛著大锤杀气腾腾的钟离燕……
    萧尘静静地站在主位上。
    他那一袭白衣外罩著的玄色大氅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面色依旧平静如深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是,那隱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微微鬆开了一瞬,隨后,又死死攥紧。
    这,就是他父兄带出来的兵。这就是大夏北境最硬的脊樑。
    萧尘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托。
    “都起来。”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可违抗的绝对皇权般的威压。
    將领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在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下,甲片摩擦著,慢慢站起身来。
    萧尘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嘴唇翕动,刚准备再次开口哀求,却被萧尘冷冷打断。
    “这把尖刀,必须我来当。”
    “少帅!”赵铁山急得往前又迈了半步,浑身铁甲哗啦作响,如同被逼急了的老虎。
    “听我说完!”
    萧尘的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冰锥落地:“『阎王殿』这一千六百人,是我一个人一个人,从泥水和血水里亲手练出来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凌厉地比划出几个战术手势:“他们的战术体系、三人小组的交叉掩护配合、极限穿插的路线规划、遭遇合围的应急预案,乃至战场上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语言……”
    萧尘停顿了片刻,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全场:“全军上下,除了我,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的视线从赵铁山和李虎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雷烈身上。
    雷烈那张粗獷的脸庞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挫败地闭上了嘴。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一千六百人在训练场上跟著少帅摸爬滚打了整整两个月,那种犹如机械般精密恐怖的默契,早已经刻进了骨髓里。
    “换做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带队。”
    萧尘的语气平稳,却带著残酷的真实:“你们都绝对无法在半炷香那稍纵即逝的空门內,精准无误地切入敌人的心臟!”
    他紧紧盯著赵铁山,一针见血地剥开了老將最后的幻想:“赵將军,你是百战宿將。打正面阵地战、依託城墙拼消耗,你是一把好手。但这种穿插渗透战术,你不懂,更不熟悉!”
    赵铁山张大了嘴巴,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却硬是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萧尘说得对。半炷香的窗口期,在五万高速衝锋的铁骑中,简直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致命!
    差一息的时间,敌军前锋就会回援,一千六百人將瞬间被踩成肉泥;差半步的路线偏移,整支队伍就会深陷敌阵纵深,再也拔不出来!
    这种极限斩首,光靠悍不畏死的勇气根本毫无用处!
    赵铁山颓然地闭上了嘴,將满腔的血勇死死咽回了肚子里。他绝望地发现,少帅,確確实实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完美的人选。
    “你们去。”萧尘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的定论,“就等於去送死,等於把这唯一翻盘的机会,白白葬送!”
    偌大的中军帐內,彻底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所有的將领都认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雷烈死死握著那把钉在沙盘上的刀柄,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终於,他那攥得发白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慢慢鬆开,离开了刀柄。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萧尘突然动了。
    他一把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鏗——!”
    一声清脆高亢的拔剑声骤然在帐內炸响!雪亮的剑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撕裂出一道刺目的匹练!
    萧尘持剑在手,剑锋直指沙盘正中央、那面代表著呼延豹中军大纛的黑狼旗!
    他手腕猛地一个翻转!
    “嚓!”
    剑锋如冷电般掠过。那面画著狰狞黑狼头的小旗,连同坚硬的木桩,被这一剑乾脆利落地斩成两截!
    旗的上半截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无力地掉进沙盘的细沙中,那个不可一世的黑狼头,就这么狼狈地朝下栽进了沙土里。
    “嗒。”
    萧尘还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令人心折的狂傲。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仿佛燃烧起了幽冥的业火。
    “更何况——”
    萧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直击灵魂的沙哑与惨烈:“镇北军的魂,在白狼谷,被蛮子打碎了。”
    此言一出,帐內所有將领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颤,无人敢出声。好几个铁打的汉子,眼底瞬间浮现出水光。
    “白狼谷之后,弟兄们怕了。他们不敢再和草原人在平原上正面衝锋,不敢拔刀,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面黑狼旗!多少弟兄夜里做噩梦,梦到的全是他娘的马蹄声!”
    萧尘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全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你们告诉我,你们在场的这些人,谁有那个威望,能去把这股碎了一地的魂,重新给將士们拼回来?!”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铁山?你能吗?”
    赵铁山嘴唇哆嗦著,眼泪终於滚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雷烈?你能吗?”
    雷烈瞪著铜铃大的眼睛,眼眶充血,却只能痛苦地低下头。
    “李虎?你能吗?”
    李虎死死咬著嘴唇,將头埋进了阴影里。
    不能。他们都不能。
    要想重聚这支北境铁军的军魂,要想抹平將士们骨子里的恐惧,需要的不是一个將军,而是一面旗帜。一面永远不会倒下、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姓“萧”的旗帜!
    “要重新聚起这股魂,要让镇北军的將士们知道,我们萧家还没死绝,我们大夏的脊樑还没断……”
    萧尘猛地踏前一步,一袭大氅猎猎生风,那股属於上位者、属於復仇者的恐怖煞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他盯著满帐的骄兵悍將,一字一句,犹如重锤凿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必须由我!”
    “萧家仅存的男丁!”
    “镇北军的主帅!”
    “亲手!”
    “亲自!”
    “用老子手里的刀子——”
    萧尘眼底杀机毕露,暴喝如雷:“——给它一寸一寸地,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