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第十日。
    雁门关的风雪终於停了。
    初冬的暖阳撕开铅灰色的云层,洒在镇北王府布满刀痕的生铁大门上。积雪消融,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滴落,洗刷著这座城池残留的血腥气。
    沉香苑內,暖炉烧得正旺。
    二嫂沈静姝收回搭在萧尘手腕上的三根手指,眉头微拧,眼底浮上一层掩都掩不住的震撼。
    “你这筋骨恢復的速度简直惊人,是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的。”
    她轻声感嘆,拿过一旁的温毛巾,替萧尘擦去额头的细汗。
    十天前,萧尘左肩锁骨粉碎,后背脊椎重创,右臂更是中了剧毒。
    那是必死之局。
    沈静姝拼了命施展鬼门十三针,也只是强行吊住他一口气。
    可仅仅过了十天,萧尘体內那股磅礴的宗师级內力,配合著他那经过九死换生汤改造过的强悍体魄,硬生生將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內腑的震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復。
    除了脸色透著几分失血的苍白,他已经能彻底摆脱轮椅,稳稳地站在地上。
    “有劳二嫂费心了。”
    萧尘披上一件宽大的纯黑大氅,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有些滯涩的刺痛,但已经不影响基本行动。
    “今日祖母设宴,你伤势未愈,少喝些酒。”沈静姝替他整理好衣襟,柔声叮嘱。
    “我知道分寸。”
    萧尘点头,推门而出。
    今日,是老太妃在王府正堂设宴的日子。
    一场纯粹的家宴,没有邀请任何军中將领。除了萧家女眷,客座上只请了两个人。
    钦差陈玄,以及羽林卫副统领王冲。
    算算日子,这两人在雁门关,已经盘桓了整整半个多月。
    王府前院的偏厅里,此刻正喧闹震天。
    “喝!碗底还留著大半,捨不得咽吶?京城来的就这点酒量?!”
    雷烈那破锣般的大嗓门从偏厅传出,带著北境军汉特有的粗獷。
    偏厅內,四十名从“一线天”血战中倖存下来的羽林卫,正和镇北王府的亲卫们围著几口大铁锅拼酒。
    没有官阶之分,没有阵营之別。
    正厅巨大的圆桌上,摆著的是北境最地道的烤全羊、燉牛骨,以及几罈子泥封的烧刀子。
    老太妃端坐在主位上。大嫂柳含烟破天荒地卸了甲,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左侧。
    四嫂钟离燕正端著个酒海碗,衝著柳含烟嚷嚷:“大嫂,上次咱们打赌看谁杀的蛮子多,输的罚酒。今天家宴,你可不许赖帐,咱们得好好喝点!”
    五嫂温如玉在低声与七嫂纳兰雨诺说著什么;八嫂萧灵儿乖巧地给长辈们添著茶水,三嫂苏眉和六嫂韩月安静地坐在外侧。
    一大家子人,难得聚得这么齐。
    老太妃面容依旧清瘦,但精气神比半月前好了太多。孙儿的甦醒与大捷,扫空了笼罩在这位老人心头大半的死气。
    “陈大人,北境苦寒,没什么精致吃食,多担待。”
    老太妃亲自执起木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在陈玄面前的粗瓷碗里。
    “老太妃折煞下官了。”
    陈玄连忙起身,双手端碗接过。
    他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坐在老太妃身侧的萧尘。
    这是他们来到北境后,第一次真正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眼前的萧尘,一袭黑袍,面色略显苍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个真正的、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
    萧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迴避,抬起头,平静地与陈玄对视了一瞬。没有刚到雁门关时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刻意的试探与防备。
    然后他伸出右手,拎起桌上那坛尚未开封的烧刀子,拍开泥封。
    浓烈刺鼻的酒香瀰漫开来。
    他拿起两个粗瓷大碗,倒满。酒液浑浊,透著一股北境独有的粗獷。
    萧尘端起其中一碗,站起身,走到陈玄面前。
    “陈大人。”
    声音带著大病初癒的沙哑,语气却异常郑重。
    陈玄一怔,隨即迅速站起,接过萧尘递来的酒碗。
    两人面对面站著。
    萧尘没有多说。他只是端平了手中的碗,看著眼前这位头髮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六旬老人。
    前世今生,他真正佩服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个在赵德芳府邸里踹碎了那盆牡丹的老头,算一个。
    “十天前,在北大营外,陈大人说要温一壶酒,等我凯旋。”
    萧尘微微抬碗。
    “晚了几天。今日补上。”
    陈玄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眼眶泛红,但碗举得很稳。
    “不晚。”
    他的声音有些涩,顿了一顿,才接著说道:“只要少帅可以平安归来,这碗酒,等多久都值。”
    “当!”
    两只粗瓷大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两人仰头,將那辛辣刺喉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刮食道,落入腹中化作一团化不开的火。
    陈玄放下酒碗,並没有坐下。他顺手拿过酒罈,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碗。
    这位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向来克己守礼的二品大员,今日却一反常態。他端著酒碗,脸颊因为烈酒泛起一层红晕,眼神却出奇的亮。
    “老夫二十岁中进士,蒙恩师提拔,进了大理寺。这一辈子,就死守一个『礼法』二字。”
    陈玄看著碗里浑浊的酒液,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萧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多年,自认审过无数的案子,也以为守著这礼法二字,就能平天下一切不公。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达官贵人,老夫也绝不留情。”
    他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花白的鬍鬚滴落在青衫上,他也不擦。
    “直到来了雁门关,老夫才算活明白了。有些礼法,不在那几本落满灰尘的书本里,而是在百姓的心中。”
    陈玄转过身,面向大敞的厅门,看著外面满城的风雪。
    “大夏的礼法,在北境將士的刀锋上,在那些为了大夏敢於拋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手里!”
    他猛地回过头,直视著萧尘,举起手中的酒碗。
    “少帅,这杯酒,老夫敬你,也敬这满城不屈的脊樑!”
    说罢,陈玄將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將粗瓷大碗磕在桌面上。
    萧尘静静地听著。他没有打断,只是又拿过一个乾净的碗,倒满,陪著陈玄喝了乾乾净净。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坐在末座的王冲,目光一直紧紧盯著萧尘。
    他手里端著一碗酒,手指捏得发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他很想站起来敬一杯酒,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尘早已注意到了王冲的表情。
    他拎著酒罈,主动走到了王冲身旁。
    “哗啦。”
    萧尘直接將王冲面前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酒满上。酒水溢出边缘,洒在桌面上。
    王冲猛地抬头,撞上了萧尘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这杯酒。”
    萧尘端起自己的碗,碰了碰王冲的碗沿。
    “敬一线天峡谷里,敢拔刀死战的汉子。”
    王冲浑身一震。
    他看著萧尘,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少帅!”
    王冲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双手端起酒碗,仰著脖子,连酒带泪一起灌进了肚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低沉下去,亲卫们已经开始將喝醉的羽林卫往营房里扛。有人在唱北境的军歌,荒腔走板,不成曲调。
    正堂內的气氛,也逐渐安静下来。
    陈玄用隨身的旧手帕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先面向老太妃,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老太妃,少帅,各位夫人。”
    陈玄的声音恢復了沉稳与肃穆。
    “下官在北境叨扰多日,案情……已然查明。明日清晨,下官便要启程,返回天启城復命了。”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妃转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一眼陈玄。
    “陈大人为国事操劳,老婆子不敢强留。”
    老太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只是北境到天启,路途遥远,风雪交加。大人,一路保重。”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静姝。
    沈静姝会意,起身走到內堂,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到陈玄面前,双手递上。
    “陈大人,这里面是静姝亲手调配的几副固本培元的药丸。大人日夜操劳,路上能抵御些风寒。”
    陈玄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木匣,郑重地贴身收好。
    “谢老太妃,谢二少夫人。”
    陈玄再次拱手。
    萧尘坐在椅子上,端著一个空酒碗,一言不发。
    他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送別之词。
    陈玄直起腰,目光扫过萧家眾人,最后定格在萧尘身上。
    “少帅。”
    陈玄微微一笑。
    “就此別过。珍重。”
    说罢,他转身,带著王冲,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
    步伐很稳,背影在初冬的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萧尘依旧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越过大敞的门庭,落在那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上,久久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