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把那份九条违规的提示函翻了一面。
    又翻回来。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但他看第二遍的时候,心態已经变了。
    第一遍看,是被扎。第二遍看,是细品。
    品完之后,郑毅把提示函拍在宴会厅的长桌上。
    “就这?“
    他扭头看了一眼许建平。
    许建平没有接话。
    郑毅自己续上了。
    “搬档案没戴手套,没用防潮內衬,没走监控通道——这些东西,哪个巡视组搬档案的时候讲究过?“
    他用食指点著那张纸。
    “他以为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就能挡住省委巡视组的正式调查?“
    “秋后的蚂蚱。“
    郑毅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终於翘起来了。
    这是他进驻住建厅四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里的成分很复杂——三分轻蔑,三分释然,还有四分给自己壮胆。
    “继续查。方向没问题。一千多份卷宗挑不出合规瑕疵,就查他的审批行为本身。“
    郑毅坐回椅子。
    “一个代理处长,手握审批实权,经手过几十个重大工程项目。“
    “就算文件格式挑不出毛病,他的审批决定呢?“
    “有没有故意卡项目?有没有滥用自由裁量权?有没有打著合规的旗號搞破坏?“
    许建平听到“故意卡项目“这个词,犹豫了一下。
    “老郑,这个角度……不太好定性吧?人家確实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郑毅的语速快了。
    “但用规矩的方式是活的。“
    “同样一条法规,你可以宽著用,也可以严到要人命。“
    “如果他故意用最严苛的標准去卡省里的重点工程,导致项目延期、业主受损、经济发展受阻——“
    “这叫什么?“
    郑毅竖起一根手指。
    “破坏营商环境。“
    许建平张了张嘴。
    没说话。
    小孟在旁边记笔记。写到“破坏营商环境“这五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秒。
    他觉得这个帽子扣上去,尺寸有点大。
    但他没资格说。
    郑毅已经拿起电话,拨给了驻点在隔壁楼的巡视组法务组。
    “老杨,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省住建厅审批处近半年驳回或暂停的审批项目清单,全部调出来。“
    “重点標註——被驳回项目中,属於省级重点工程或民生保障项目的。“
    “今天晚上之前给我。“
    电话掛了。
    郑毅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他没注意到那根灯管。
    江默会注意到。
    ——
    此时此刻。
    住建厅七楼审批处。
    江默刚从招待所回来。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十一个科员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又齐刷刷收回去。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练得很熟练了。
    扫视时间不超过0.3秒。
    既满足了好奇心,又不会被江默逮到走神。
    江默坐回a-17工位。
    放下帆布袋。
    从袋子里拿出那本蓝色硬壳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他开始写字。
    不是打字。是手写。
    手写的东西不经过厅里的內网系统,不留电子痕跡。
    笔记本上的第一行,他写了一个数字。
    18。
    然后在数字下面,逐条展开。
    第一条:巡视组宴会厅办公桌上摆放的矿泉水品牌为“依云“,500ml装,零售价约12元/瓶。
    桌面上共计摆放了14瓶。
    住建厅后勤处的饮用水採购合同显示,定点採购品牌为“怡宝“,500ml装,中標单价0.98元/瓶。
    依云不在定点採购目录內。
    这14瓶水是从哪来的?
    两种可能。
    一,巡视组自行购买。但巡视组的差旅经费报销项目中不包含饮用水採购,因为驻点单位应当提供工作用水。
    二,住建厅违规提供。那就违反了《党政机关国內公务接待管理规定》第十条——不得以任何名义赠送礼金、有价证券、纪念品和土特產品等。
    12块钱一瓶的进口矿泉水,在公务接待中属於超標准供应。
    14瓶,168元。
    金额不大。
    但违规就是违规。
    0.01元和一个亿,在法条面前的性质是一样的。
    江默在第一条旁边標註了对应的法规条款號。
    继续往下写。
    第二条:宴会厅桌面上的果盘。
    水果种类包括车厘子、山竹、释迦果。
    三种均为非本地时令水果。
    果盘底座是景德镇青花瓷碟,不是一次性纸盘。
    这个果盘的来源只有一个——住建厅行政科。
    因为江默见过那只青花瓷碟。
    三个月前,行政科採购了一批会议用品。採购清单第17项:景德镇手绘青花果盘,单价340元,数量6只。
    当时江默审核那份採购清单的时候,在备註栏加了一条批註:“建议將手绘青花瓷碟替换为符合节约標准的普通白瓷碟。“
    行政科没换。
    现在那只碟子出现在了巡视组的办公桌上。
    盛著车厘子。
    江默写完第二条。没有停笔。
    第三条:宴会厅西南角堆放的纸箱。
    他进去送材料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些纸箱。
    三只纸箱,未拆封。
    箱面上的標籤写著“连海市住建局“。
    內容物不確定。但纸箱外部的物流单可以判断——重量每只约15公斤。
    连海市住建局是住建厅的下级单位。
    巡视组进驻住建厅期间,下级单位往巡视组驻地寄送物品——无论內容是什么——都涉嫌违反中央八项规定中关於“不得接受被巡视地区、单位的宴请或者馈赠“的明確禁令。
    第三条写完。
    江默继续。
    第四条:巡视组使用的列印纸。
    这一条是他今天的意外收穫。
    在宴会厅里坐著的那几分钟,他注意到桌上散落著几张列印废纸。
    废纸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极小的灰色字。
    那是列印纸包装厂在每令纸的第50张和第100张上做的批次標记。
    批次號:hj-2024-0917。
    这个批次號他认识。
    因为住建厅后勤处上个月採购的那批a4纸,批次號正是hj-2024-0917。
    採购合同签的是住建厅。钱是住建厅的预算。纸是住建厅的资產。
    巡视组用了。
    有没有走调拨手续?
    没有。
    江默翻过住建厅所有的资產调拨登记簿。
    那本登记簿就在他工位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没有任何一栏记录显示,有人向后勤处申请过向巡视组调拨列印用纸。
    一包a4纸,二十几块钱。
    国有资產流失。
    金额小到可笑。
    但法条不会笑。
    江默一口气写到了第十一条。
    手腕有一点酸。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继续。
    第十二条:宴会厅內的空调温度设定。
    他进门的时候,体感温度偏高。
    估测室內温度在26到27摄氏度之间。
    按照《公共机构节能条例》第十七条——夏季室內空调温度设置不低於26摄氏度,冬季室內空调温度设置不高於20摄氏度。
    现在是十二月。
    冬天。
    巡视组把暖风开到了26度以上。
    超標至少6度。
    第十三条到第十八条,涉及的问题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巡视组工作人员使用住建厅公务车辆接送个人家属(小孟前天晚上用考斯特去火车站接了他女朋友,江默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拉著行李箱的年轻女性从考斯特上下来);
    宴会厅內的电源插线板未经3c认证(老旧的三无產品,存在用电安全隱患);
    巡视组的工作餐標准(江默在招待所前台看到了一张签单小票,六人工作餐,1280元,人均213元,超出省內公务出差伙食补助標准);
    巡视组在招待所的洗衣费用走了住建厅的行政接待帐目;
    宴会厅的应急通道標识被纸箱遮挡;
    以及——郑毅办公桌上那支笔。
    万宝龙。大班系列。市场价在4500到6000元之间。
    那支笔不是公务用品採购目录里的任何一个型號。
    江默在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以上十八项问题已通过现场目测和公开信息交叉比对完成初步认定。其中第一至第四项、第六项、第十三项可通过调取住建厅財务凭证和资產台帐进行验证。第十四项可通过招待所停车场监控確认。其余各项需进一步核实。“
    他合上笔记本。
    盖紧。
    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拉上拉链。
    然后他拿起那片酒精湿巾,开始擦游標卡尺。
    从头到尾。
    一遍。
    金属表面反射出日光灯的冷白色。
    他的手很稳。
    这十八条东西,现在只存在於他的笔记本和他的大脑里。
    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取决於对面那个人下一步做什么。
    江默不著急。
    规矩不会过期。
    违规也不会蒸发。
    他擦完卡尺,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只有这一片湿巾。
    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