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高翔没有刪那份文件。
    他给秦远征回了一条微信:“秦秘,系统查过了,没有相关扫描件。”
    这是假话。
    但高翔觉得,说假话的后果是被秦远征骂一顿。说真话——帮他刪文件——后果是蹲监狱。
    两害相权。
    高翔选了被骂。
    他不知道的是,秦远征根本没有验证他说的是真是假。
    秦远征接到这条微信的时候,鬆了半口气。
    半口。
    另外半口悬著。
    因为纸质档案还在地下室。
    江默还在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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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两点。
    住建厅办公大楼贴出了一份通知。
    红头。盖章。厅办公室发。
    《关於全楼网络线路检修的通知》。
    “因网络主干线路年度维护需要,全楼有线网络埠將於今日15:00起切断,预计恢復时间为后天(即48小时后)。检修期间,请各处室做好离线办公准备。”
    落款:省住建厅办公室。
    签发人:厅办主任刘长河。
    这份通知极其反常。
    网络维护通常安排在周末或夜间,而且会提前一周发通知。
    提前两小时通知全楼断网四十八小时——这不是维护。
    这是封锁。
    江默在地下二层看到了这份通知。
    后勤处的人把通知贴在了负二层通道墙壁上。大概是觉得地下室也算“全楼范围”。
    江默站在通知前面。
    没有红光。
    通知本身的格式合规。签发权限合规。检修理由在行文规范上不存在违规。
    但江默不需要红光来判断这件事的真实意图。
    他回到编纂办。
    关上铁门。
    坐到办公桌前。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图標——三点十五分,准时断开。
    小红叉。
    无网络连接。
    江默没有打电话给网络中心。
    他拉开帆布袋最深处的夹层。
    从夹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长十二厘米,宽八厘米,厚三厘米。重量约四百克。表面哑光涂层,没有任何品牌標识。只有底部贴了一张白色標籤。
    標籤上印著一行字:符合《涉密信息系统物理隔离技术要求》bmb17-2006標准。
    这是一台军工级加密卫星直连终端。
    不走有线网络。不走民用基站。通过北斗卫星链路直连国家政务专网。
    江默什么时候搞到这东西的?
    三个月前。
    他在审批处处理一份军事设施用地审批时,依据流程需要与省军区后勤部进行函件往来。对接过程中,军区通信科的一位参谋了解到江默的工作性质后,按照“涉密岗位应急通信保障”的规定,为他办理了一台终端的借用手续。
    手续合规。登记在册。有借有还。
    江默当时在借用申请表的“用途”一栏写的是——“保障涉密档案整理工作中的应急通信需求”。
    军区参谋看了这个理由,批了。
    没人想到他会在自家办公楼被断网的时候用上这东西。
    江默把终端接上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
    信號搜索。
    三秒。
    锁定北斗三號meo-24卫星。
    链路建立。
    带宽不高。上传速度每秒约120kb。
    够了。
    江默打开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夹。
    《1998-2008省住建厅歷年重大项目审批违规溯源档案》。
    子文件夹:方志远卷——已完成扫描加密,47份审批文件,总计312页。
    子文件夹:卢国华卷——已完成扫描加密,29份联签文件,总计186页。
    子文件夹:丁维昌卷——已完成扫描加密,11份最终签批件,总计94页。
    以及一份单独的pdf文件——《关於sp-2008-0674號卷宗附件九遗失情况的书面说明》。
    收件人: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举报中心加密信箱。
    发不了。
    这个级別的举报材料,不走省级通道。但卫星终端的加密等级足够接入国家政务云端的最高涉密区。
    江默打开加密上传程序。
    文件包总大小:1.7gb。
    以120kb/s的速度上传。
    预计耗时:约四小时。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
    0.1%。0.2%。0.3%。
    江默没有盯著进度条看。
    他转过身,继续翻下一箱卷宗。
    2009年的。
    ——
    同一时间。
    省城郊外。一座没有招牌的仓库。
    方志远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里。
    车停在仓库的捲帘门外。发动机没熄。空调开著暖风。
    方志远拨了一个號码。
    號码归属地是外省。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平,像念帐本一样问了两个问题。
    “什么东西?”“在哪?”
    方志远回答:“纸。地下室。省城望春路127號省住建厅,负二层。”
    对方又问:“屋子里有没有人?”
    方志远停了一下。
    “有。”
    “加钱。”
    “多少?”
    “翻倍。活著的人在里面,风险等级不一样。”
    方志远报了一个数。
    对方没还价。
    “今晚。暴雨天最好。”
    方志远掛了电话。手机烫得他虎口发麻。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一截。
    仓库旁边的排水沟里,几只野猫在翻垃圾。
    方志远看著那几只猫。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烧了之后,会不会被查出来是人为纵火?
    会。
    消防鑑定能从残骸中检出助燃剂成分。
    但那又怎样?
    查到助燃剂——然后呢?
    往上追?追到他方志远?
    他退休五年了。跟住建厅没有任何现任关係。跟那些人的联繫全走现金和座机。没有转帐记录。没有通话记录。
    一把火烧了,证据没了。
    江默手里那些卷宗——数以千计——全是纸的。
    纸怕火。
    人也怕火。
    ——
    晚上九点。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八点半开始下雨。先是小雨。九点变成中雨。九点半变成暴雨。
    雨打在住建厅大楼的铁皮天台上,声音密集而沉闷。
    江默在地下二层。
    听不到雨声。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加密上传的进度条走到了87%。
    还差十三个百分点。
    大约三十分钟。
    他翻开了2009年第三箱卷宗的第十七份文件。
    红光。
    一份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
    验收时间比实际竣工时间早了三个月。红光覆盖了整个日期栏。
    主体验收报告的签字人栏——五个名字。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第四个名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
    从铁门外面传来的。
    金属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江默放下笔。
    他没有站起来。
    坐在椅子上。等了五秒。
    五秒之后——
    编纂办铁门的合页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衝进来的冷风里,混著汽油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