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图土方公司的內部帐被税务稽查局移交给了省公安厅。
    因为內部帐里的內容不只是偷税漏税。
    陈国平在接到移交材料的当天晚上看完了全部帐目。
    帐本是手写的。字跡潦草。跟九爷那六本工整的笔记本比起来,刘向东的记帐水平约等於小学三年级。
    但关键信息都在。
    引起陈国平注意的是2021年9月的一笔支出。
    支出栏:处理费——120万。
    备註栏:马桥。
    马桥。
    省城南郊马桥镇。就是宏图公司非法倾倒建筑垃圾的那个废弃矿坑。
    处理费?处理什么?
    陈国平把这一页拍了照。发给了正在审讯刘向东的重案组。
    重案组的老孙把照片拿到审讯室。
    “2021年9月。马桥。一百二十万。处理了什么?”
    刘向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工地上的渣土。量大了。多花了点钱。”
    “你一个月的渣土运输量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八十万的成本。一百二十万处理渣土,你当渣土是黄金?”
    刘向东不说话了。
    老孙把照片收起来。
    他换了一种问法。
    “马桥那个矿坑,你倒了多少年的垃圾?”
    “五年。”
    “五年里有没有失过踪的人?”
    刘向东的右眼跳得更厉害了。
    “什么意思?”
    “你手底下一百多號临时工。五年里有没有人不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家属找不到人的?”
    审讯室的空气好像被抽掉了一部分。
    刘向东的嘴唇乾裂了。他舔了一下。
    “有过。”
    “几个?”
    “两个。”
    “什么时候?”
    “2021年。一个姓周。一个姓李。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电话停机了。我以为回老家了。”
    “你以为。”老孙重复了一遍。
    “你没报警?”
    “临时工嘛。来来去去的。”
    老孙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
    “刘向东。2021年9月14日。你手下一辆渣土车在马桥镇作业时发生了一起事故。车辆在矿坑边缘倾翻。当时车上有两个人。驾驶员周建华和跟车的李强。对不对?”
    刘向东的身体僵了。
    “这件事你没报告给应急管理部门。没通知公安。没通知家属。”
    “你花了一百二十万——不是处理渣土。是处理两个人。”
    老孙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省生態环境厅在核查宏图公司非法倾倒点的时候,在马桥矿坑的东侧坡面底部发现的。
    不是建筑垃圾。
    是两辆被压扁的三轮摩托车。
    三轮摩托车是渣土运输工地上临时工用来代步的常见工具。
    生態环境厅的人在挖掘取样的时候,通知了公安。
    公安带了法医。
    法医在两辆三轮摩托车下方的土层里,提取到了人骨碎片。
    dna比对正在进行。
    但老孙不需要等结果了。
    因为刘向东已经靠在审讯椅的靠背上。
    他的下巴在抖。
    “车翻了。两个人在底下。我去看过。已经没气了。”
    “你叫了谁?”
    “叫了九爷。九爷说——別报。报了你的矿坑就保不住了。非法倾倒、无证运营,加上两条人命——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九爷派了人来。连夜用推土机把翻车的位置剷平了。用渣土盖了三米厚。”
    “一百二十万。五十万给九爷。七十万给来干活的那帮人封口。”
    老孙停了笔。
    两条人命。
    两个临时工。连劳动合同都没签。死了之后被埋在建筑垃圾下面三年。
    他们的家人可能到现在还以为他们只是去了別的城市打工。
    老孙合上笔记本。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然后从兜里掏出电话。
    打给陈国平。
    “老陈。那一百二十万的处理费,查清了。”
    他把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这是第几个命案了?”
    老孙想了想。
    九爷笔记本里那起“安排车祸”的——那个县国土局副局长。一条。
    刘向东的矿坑——两条。
    加上刘向东指使渣土车衝撞江默的故意杀人未遂——这个没死成,但性质在。
    加上毒蛇受齐东昌僱佣暗杀江默——两次未遂。
    一整条从地下冒出来的食物链。
    这些人——丁维昌、方志远、齐东昌、陈九生、刘向东、钱志刚——二十年来在江北省编织的那张网。
    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沾著钱。
    有些绳结上,沾著血。
    全部是一个人翻出来的。
    一个坐在地下室的纸箱堆里,拿著游標卡尺和雷射测距仪的人。
    那个人不认识周建华。不认识李强。不知道马桥镇的矿坑底下埋著什么。
    他只是在审批文件的时候看到了红光。
    红光带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从纸上的一毫米误差——到地下的两具尸骨。
    陈国平掛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笔在案件关係图上的宏图土方公司那个节点旁边,画了两个小圆圈。
    两个圆圈代表两个人。
    周建华。李强。
    他在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失踪。”
    然后他把“失踪”划掉。改成了另外两个字。
    “遇难。”
    ——
    当天傍晚。
    住建厅七楼。
    江默不知道马桥矿坑的事。
    他也不需要知道。
    那是公安的管辖范围。不是住建厅的。
    他面前的桌上摆著小方递过来的一份反馈。
    省安委会办公室的回函。
    关於他那份《高铁新城项目施工现场安全生產违规情况报告》的回覆。
    回函的內容只有一句话——
    “经省安委会常务副主任批示,同意住建厅意见。城东高铁新城项目即日起全面停工整改。整改验收合格前不得復工。”
    江默看了一眼回函的格式。
    三號黑体。四號仿宋。行距28磅。
    页边距——他拿起游標卡尺。夹住纸张左侧。
    36毫米。
    標准是37毫米。少了1毫米。
    他在回函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
    “回函格式基本合规。左侧页边距偏差1毫米,建议校正。”
    然后他把回函放进“已阅”文件夹。
    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热的。有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