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
    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江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三分。
    提前七分钟。
    会议室的门开著。
    里面已经坐了人。
    不是一两个。
    是一屋子。
    省交通运输厅常务副厅长钟伟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中段偏左位置。
    他的右手边是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孟庆华。
    左手边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周建设。
    对面坐著省生態环境厅副厅长高志勇。
    四个人。
    四个实权厅局的实权副手。
    他们的身后还各自带了两到三个处长。
    连带打杂记录的文秘——满满当当坐了二十二个人。
    二十二个人在江默推门进来之前,正在聊天。
    声音不小。
    有人在笑。
    江默推门的那一刻。
    笑声没了。
    不是渐渐消失。
    是截断的。
    跟拔电源一样。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一点五秒。
    然后钟伟民率先开口。
    “江厅长来了。请坐。”
    他的语气很客气。
    太客气了。
    客气到像是排练过的。
    江默扫了一眼会议室。
    桌面上摊著会议材料。
    每个座位前面放著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標题——
    《沿江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项目建议书》。
    a4纸。
    蓝色封面。
    江默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帆布袋放在椅子右侧地上。
    他翻开封面。
    红光。
    第一页就来了。
    不是微红。
    是那种需要眨一下眼才能继续往下看的红。
    他没有说话。
    继续翻。
    第二页。红。
    第三页。红。
    第四页。特別红。
    他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停了。
    红光从页面上往外涌,像打翻了一罐红色油漆。
    他的视网膜上浮现了三条法规。
    《公路工程建设项目概算预算编制办法》第四十二条。
    《政府投资条例》第九条。
    《招標投標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
    三条全踩了。
    江默把文件合上。
    放在桌面上。
    没有贴黄色便签。
    因为便签不够用。
    这份文件的问题数量——需要用文件夹来装。
    钟伟民在对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
    他站了起来。
    走到投影幕前面。
    雷射笔的红点打在大屏幕上。
    一张地图。
    沿江高速的走向从省城一路延伸到东部沿海,全长三百四十七公里。
    “沿江高速改扩建工程,是今年省委省政府確定的一號工程。”
    钟伟民的声音洪亮。
    底气足。
    “总投资估算一百一十三亿。工期要求三年。省委鹿书记亲自批示——加快推进。”
    他的雷射笔划过一个红色箭头。
    “目前卡在住建厅这里的,是沿线桥樑隧道的施工图审查和质量安全监督备案。已经报了两周。没有回音。”
    他的目光转向江默。
    “江厅长,今天这个会,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孟庆华接了话。
    “沿江高速的用地预审我们已经批了。农转用手续全部走完。就等住建厅盖章。”
    周建设跟上。
    “发改委的项目建议书已经通过了两轮评审。资金来源落实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靠专项债。专项债的窗口期是三月底。过了就没了。”
    高志勇最后补刀。
    “环评报告已经批覆。沿线生態敏感区的避让方案我们做了三版。没有问题。”
    四个人。
    四句话。
    四个方向的火力交叉覆盖。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你住建厅是唯一的堵点。
    全省的百亿工程卡在你手上。
    你拖一天,省里亏几千万。
    钟伟民的语气升了半档。
    “江厅长,我说句直接的。这个项目是省委定的一號工程。工期是死的。各部门都在加班加点往前赶。住建厅不能因为內部审查流程的问题,影响全省经济发展的大局。”
    “今天这个会,各部门的意见都在了。施工图审查、质量监督备案——希望住建厅能特事特办,现场盖章。”
    他说完。
    坐下。
    二十二个人的目光集中在江默身上。
    江默坐在椅子上。
    深灰色夹克。
    帆布袋在脚边。
    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绿灯常亮。
    他从今天出门就开著。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
    红光还在。
    没有消退。
    他拿起文件。
    又翻开了。
    从第一页开始。
    重新看。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下来。
    “概算总投资一百一十三亿。其中桥樑工程费用四十一亿。占总投资的百分之三十六点三。”
    他抬头看了一眼钟伟民。
    “桥樑工程的概算单价——每延米十二万七千元。”
    钟伟民点头。
    “现行《公路工程概算定额》中,同类桥型、同等跨径的概算参考价——每延米七万四千元到八万二千元。”
    钟伟民的点头动作没有完成。
    停在半路。
    “你们的概算单价高出行业参考价百分之五十五到百分之七十一。”
    江默翻到第七页。
    “土建工程的间接费费率取了百分之十八。《公路工程建设项目概算预算编制办法》jtg3830-2018第四十二条规定,间接费费率按工程类別取值,高速公路为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四。”
    “你们高了四到六个百分点。四十一亿的桥樑工程基数上多算百分之四——多出来一亿六千万。”
    他翻到第十一页。
    “招標方案里写的是邀请招標。理由——工程技术复杂,潜在投標人数量有限。”
    “《招標投標法实施条例》第八条。国有资金占控股或者主导地位的依法必须进行招標的项目,应当公开招標。”
    “沿江高速的资金来源——財政拨款加专项债。百分之百国有资金。”
    “不適用邀请招標。”
    他把文件放下。
    “这份项目建议书存在概算虚高、费率超標、招標方式违法三个核心问题。”
    他看了一眼钟伟民。
    “住建厅无法在存在上述问题的文件上盖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质地。
    钟伟民的脸从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太好形容。
    介於被人当眾扒了底裤和即將发作之间。
    孟庆华坐在旁边。
    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沿江高速沿线有七段路基占用的土地,用地预审里的地类认定是“未利用地”。
    但他去年签字之前,下面的处长跟他匯报过——那七段里有三段实际上是基本农田。
    改了个名字。
    从“基本农田”变成了“未利用地”。
    如果江默的目光从概算移到用地预审上——
    他死。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周建设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发改委评审通过的项目建议书——评审专家名单里有两个人,是施工方的技术顾问。
    迴避制度——没执行。
    如果江默往下查——
    他也死。
    高志勇更慌。
    环评报告批覆得太快了。公示期应该十天。实际公示了七天。少了三天。
    三天。
    在以前,少三天没人管。
    但坐在对面的是江默。
    这个人量隔离桩偏移角度能精確到度。
    三天的公示期缺失——他闭著眼都能找到。
    四个人的脸色在三秒內完成了一轮色阶变化。
    从攻击者变成了被审查对象。
    钟伟民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他不能让局面往这个方向走。
    他拍了一下桌子。
    “江默同志!”
    称呼从“江厅长”变成了“同志”。
    “你不要在这里搞你那套!这是省委定的一號工程!鹿书记亲自批的!你要讲政治站位!”
    “你一个小小的厅长——”
    他咬了一下舌头。
    不对。
    江默已经不是副厅长了。
    是厅长。
    但“一个小小的厅长”这句话已经出口了。
    收不回来。
    执法记录仪录下了。
    绿灯闪了一下。
    江默没有回应“政治站位”这四个字。
    他做了一件事。
    弯腰。
    从帆布袋里拿出四份文件。
    a4纸。
    装订好的。
    每份两页。
    他把四份文件分別推到了钟伟民、孟庆华、周建设、高志勇的面前。
    推的动作很轻。
    纸张在桌面上滑了三十厘米。
    刚好停在每个人的手边。
    精准。
    钟伟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又放下了。
    封面上的標题用三號黑体印著。
    《违规行政审批责任终身追究与放弃免责抗辩承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