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
    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退出去之后,会议室恢復了封闭状態。
    空调出风口在送风。设定温度二十二度。但二十二个人里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牛皮纸信封还在桌面上。已经寄出去的那一份。
    钟伟民盯著信封看了三秒。他想伸手拿过来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但他没有伸手。因为信封旁边搁著一台执法记录仪。绿灯一闪一闪。
    他换了个策略。
    “江默同志。”
    嗓门降了八度。从刚才的拍桌子变成了讲道理。
    “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的审慎,大家理解。但工作方法——”
    “本议题討论时间剩余三分钟。”
    江默没有抬头。他在看手錶。
    “请各位在三分钟內决定是否签署承诺书。三分钟后,议题关闭。”
    钟伟民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三分钟”。但他没说。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默面前摊著的会议议程表上,第三项议题標註著——“討论时间:十五分钟”。
    从他第一次念出“概算虚高”四个字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三分钟不是威胁。是议程表上白纸黑字的剩余时间。
    这个人连逼宫的节奏都卡在程序框架里。
    秒针在走。
    周建设低头看著承诺书。第二条的內容——“签字人承诺:该项目日后如发生桥樑坍塌、隧道渗漏、路基沉降等质量安全事故,或审计查出资金贪腐问题,签字人承担连带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
    连带行政责任。
    和刑事责任。
    这两行字摆在一起的时候,周建设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审计署抽查了西南某省的高速公路工程。审出来四十七亿的资金缺口。分管副省长引咎辞职。发改委对口处长判了十四年。
    那个案子里,判刑依据之一就是——审批签字。
    周建设的手缩在桌面下面。十个指头交叉握著。指甲陷进掌心。
    一分钟过去了。
    孟庆华的状態最差。因为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用地预审里那三段被改了名字的基本农田。
    如果签了承诺书,日后查出来,他不仅丟官,还得坐牢。
    如果不签,今天这场戏就白演了。
    但牢和戏之间,选哪个,他用不著三分钟就能想清楚。
    两分钟过去了。
    高志勇在发呆。
    他在想自己环评报告少了三天公示期这件事。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够江默查出多少条违规?
    他不敢算。
    最后三十秒。
    钟伟民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会议室的温度一直是二十二度。
    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江默,你今天把话说死了。万一省委追究你延误一號工程的责任——”
    “十五秒。”
    江默没回应“万一”。他只报了剩余时间。
    十五秒。
    十秒。
    五秒。
    零。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抬头。
    “议题討论时间结束。各位未签署承诺书。”
    他伸手。把四份承诺书从四个人面前逐一收回。动作不快不慢。每份承诺书收回后,他都对齐纸边。四份摞在一起。放进帆布袋的侧兜。
    “以上事实由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
    他拿起那份蓝色封面的项目建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签字笔。在审查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
    “经审查,该项目建议书存在概算虚高、间接费费率超標、招標方式违反《招標投標法实施条例》等问题。住建厅不予审批。退回。”
    签名:江默。
    日期:2025年2月10日。
    盖章。住建厅的公章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江默隨身带公章——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国务院关於印发全面推进依法行政实施纲要的通知》第十七条明確要求,行政审批应当在法定期限內作出决定。
    现场退回。比法定期限还快。
    他把退回的项目建议书放在钟伟民面前。
    钟伟民没碰。
    江默站了起来。帆布袋挎上左肩。
    “住建厅已將概算数据对比分析通过机要通道报送国家发改委投资司、住建部质量安全监管司、审计署固定资產投资审计司。函件编號yj-2025-jn-0023。”
    “如各位认为概算不存在问题,可以向上述三个部门提出申诉。”
    他走了。
    推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二十二个人。
    安静了十一秒。
    孟庆华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走了。走得很快。后面跟著他带来的两个处长。
    高志勇第二个走。
    周建设第三个。
    钟伟民最后一个。他坐在椅子上多坐了二十秒。盯著面前那份被退回的蓝色封面项目建议书。
    他的秘书小声问了一句。
    “钟厅长,要带走吗?”
    钟伟民没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遇到了孟庆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孟庆华说了一句话。
    “他把函件寄北京了。”
    钟伟民知道。
    “发改委投资司那边——你有人吗?”
    孟庆华摇了摇头。
    “审计署呢?”
    又摇。
    钟伟民的步伐慢了下来。他的皮鞋踩在省政府大楼的花岗岩地面上。声音很响。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省政府的大门。
    大门上方掛著国徽。
    国徽下面站著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在往外走。帆布袋挎在左肩。步频稳定。
    钟伟民上了车。
    “回厅里。”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很瘦。夹克的袖口有磨损。走路的姿势跟机器一样。
    “他真把函件寄北京了?”秘书在驾驶位上问。
    “寄了。机要件。ems特快。”
    “那咱们——”
    “別说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天色是灰的。二月的天空没什么层次。远处有几台塔吊。吊臂在转。
    今天这场围猎。猎人带了四桿枪。猎物只带了一把游標卡尺和一个帆布袋。
    结果四桿枪没打出一发子弹。
    猎物拿出一张纸。
    “你们敢不敢签?”
    不敢。
    游戏结束。
    ——
    省政府第三会议室的监控录像在当天下午五点被调走了。
    调走的人——省委办公厅机要室。
    鹿衡山要看。
    不是看全部。是看最后三分钟。
    他看完之后,把录像还了回去。没有批示。没有表態。
    他只是在自己的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个厅局。一个小时。零签名。”
    然后他把便签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