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辰尚早,但主干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伙计们洒扫庭除,悬掛招牌。早点的香气从食肆里飘出——胡饼的焦香、羊肉汤的浓郁,甚至还有江南口味包子蒸腾的热气。赶早市的居民、已经开始忙碌的工匠、牵著骆驼准备出城的商队……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然而,当易君泽的车马仪仗出现在长街之上时,一种奇异的、迅速蔓延的寂静如同水波般盪开。
    喧囂声肉眼可见地降低。
    无论是汉人移民、粟特商人、本地归附的吐火罗人,还是巡逻经过的华军小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脚步,將目光投向那支沉静而尊贵的队伍。
    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敬畏、猜测,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碎叶城建立两年,帝国的高层人物並非没有来过,但如此年轻、气度如此超凡、且由薛仁贵大將军亲兵开道、守门军士肃然行礼的贵人,却是首次得见。
    街边一座三层的“悦来楼”上,靠窗的位置,几名內地来的文吏正用早茶,此刻也都放下了筷子,凭窗下望。
    “果然是太子殿下亲临了……”
    一人低嘆,语气复杂:“去年木鹿城下惊天一战,齐亚德授首,波斯称臣,殿下威名早已传遍西域。没想到此番巡视,竟来了碎叶。”
    “看这架式,殿下不欲张扬,但……这通身的气度,想低调也难啊。”
    另一人摇头:“不知殿下此来,除了巡视安西大都护府,是否还有別的深意?如今西面大食虽败了一阵,但根基未损;北面草原也不甚安寧……”
    “那不是我等该揣测的。”
    年长些的吏员打断道:“只需做好本分。殿下亲至,足见朝廷对安西的重视。咱们这碎叶城,怕是要更热闹了。”
    车队沿著宽阔的洛阳道,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所过之处,人群自发让开道路,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在队伍后方蔓延、发酵。易君泽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风格各异的建筑——中原式的砖瓦楼阁,融合了本地元素的店铺,偶尔可见的粟特风格浮雕门楣——仿佛在审视著这片帝国意志与西域风土交融而生的奇异果实。
    快到与“长安街”交叉的路口时,前方开路的骑兵微微调整了队形,速度稍缓。因为就在路口东北角,那片划给各族修建自有风格建筑的“朱雀区”边缘,出现了一群颇为引人注目的人。
    约莫二十余人,静静立在道旁一片空地上,似乎在等候。
    她们几乎全部是女子。
    为首的两人,身形被宽大厚重的深紫色织金长袍完全笼罩,连头脸也蒙著同色的、带有精致暗纹的头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长袍的款式既非华服,也非常见的波斯或阿拉伯服饰,反而透著一股佛门的气息,袖口与袍角的符號似星象,又似某种失传的文字。
    在这两名紫袍女子身后,是十余名穿著浅紫或灰色简朴长袍、同样蒙著面纱的女子,她们姿態恭谨,垂手而立,气息收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样一群全身笼罩的神秘人物出现在碎叶城街口,本就显眼,更何况她们似乎专程在此等候。
    开路的骑兵统领手势微抬,队伍速度放得更慢,警惕的目光扫过这群神秘女子。他能感觉到,这些人並无恶意,也无杀气,否则,就不会这般客气了。
    易君泽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目光在那为首两名紫袍女子身上略作停留,尤其是在她们袍角那些奇特的符號上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隨即恢復平静。
    白清儿策马上前半步,与易君泽並行,低声道:“殿下,看其装扮与所在位置,应是居於此地的『古教』之人。此教近年趁萨珊衰落、大食受挫,在波斯故地及河中颇有兴起之势,教义混杂古老,信徒日增。为首者,或是其教中高层。”
    易君泽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他对这所谓的“古教”略有耳闻,但並未放在心上。帝国对西域信仰,一贯策略是“分而治之,可控则用”,只要不挑战帝国权威、不煽动叛乱,便允许其有限存在。
    这群人拦路,意欲何为?
    就在队伍即將从她们面前经过时,那为首的两名紫袍女子中,靠前的一位,忽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动作舒缓而优雅,带著一种老式的礼仪感。同时,身后一名灰袍侍女手捧一个深色木匣,快步上前,在骑兵警惕的注视下,將木匣高举过顶。
    紫袍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柔和,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且用词文雅:“古教末学后进,冒昧拦驾,惊扰贵人,万分惶恐。今特备薄礼与拜帖,恳请呈予贵人一观。別无他求,唯乞一见。”
    她的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恭谨至极,但那份不卑不亢的沉静,却让人难以忽视。
    骑兵统领看向易君泽。易君泽目光落在那侍女高举的木匣上。匣子是以某种深色木材製成,表面光滑,並无过多雕饰,显得古朴。他本不欲理会这些西域教派之事,以他身份,寻常教宗首领求见,也需层层通报,哪有当街拦驾呈帖的道理。
    然而,就在他准备示意不予理会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木匣盖面上贴著的拜帖。
    拜帖是素白色的宣纸,折迭整齐。
    吸引他目光的,是拜帖封面上书写的字跡。笔画舒展,结构严谨,力透纸背,更难得的是,在端正之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娟秀清丽之气。这绝非寻常西域胡人或普通汉人文吏所能写出,必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且胸有丘壑、心性澄澈之人方能具备的笔意。
    在这粗獷混杂的西域边城,骤然见到如此惊艷的汉字书法,易君泽平静的心湖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抬了抬手。
    一名隨行的宣威使司属吏立刻会意,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木匣,检查无误后,双手捧到易君泽马前。
    易君泽並未下马,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张拜帖,展开。
    帖文內容亦是端正楷书,文辞雅驯,並无出格之处,但那一手好字,著实令人赏心悦目。
    目光再次投向那为首紫袍女子蒙著面纱的脸,似乎想透过那层织物,看清能写出这般字跡的,究竟是何等样人。
    沉默了片刻。
    “尔等教宗,现在何处?”
    易君泽终於开口,声音清越平静。
    紫袍女子再次躬身:“回贵人之言,敝教现任宗座,正在城中朱雀区寒舍静修。若蒙贵人垂询,宗座隨时可前来拜謁。”
    易君泽將拜帖轻轻放回属吏捧著的木匣上,淡淡道:“不必了。孤稍后会前往安西大都护府。一个时辰后,让你家教宗去大都护府侧厅候见。”
    说罢,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伐。队伍重新启动,留下那群古教女子依旧躬身立於道旁。
    直到队伍远去,消失在长安街的拐角,那为首的紫袍女子才缓缓直起身。面纱之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望著易君泽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微闪动,似有深意。
    她身后另一名紫袍女子以极低的声音,竟是用流利的汉语问道:“师姐,他答应见了。下一步……”
    为首的紫袍女子声音柔和,却带上了一丝凝重:“能否为我教爭取一线生机,或许就在此次会面了,我们回去稟报师父。”
    ……………
    安西大都护府侧厅。
    侧厅位於镇西堂东翼,陈设雅致而不失庄重。地上铺著来自疏勒的暗红色织花地毯,墙壁上悬掛著几幅描绘西域山川地理的绢画,以及一幅笔力遒劲的《瀚海行旅图》。
    厅內设有一主二宾数张紫檀木椅,中间隔著雕花茶几,上面已备好清茶与几样精致的茶点。
    易君泽已换上一身月白色锦缎常服,玉冠束髮,端坐主位。白清儿依旧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侧后方阴影处,气息若有若无。薛仁贵因有军务处理,未在此陪同,但厅外廊下及院落入口,皆已布置了精锐的宣威仪卫与玄乌卫,確保万无一失。
    厅內除了易君泽与白清儿,只有两名负责记录与侍茶的宣威使司文吏,屏息凝神,垂手而立。
    约定的时辰刚到,厅外便传来通传:“古教宗座,携弟子求见。”
    “宣。”
    易君泽淡淡道。
    厅门被无声推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引路的紫袍蒙面女子,正是清晨在街口为首的那两位。她们步入厅內,姿態恭谨,分列门旁,微微躬身。
    隨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人数约有二十余,分为两列。左边一列,多是西域面孔的少男少女,约十二三人,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之间,穿著统一的浅紫色或灰色简朴长袍,男女皆以同色轻纱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或好奇、或紧张的眼睛。动作略显拘谨,但队列整齐,显然受过训练。
    右边一列,则让易君泽目光微凝。那八九人,赫然皆是中原汉人的面孔!有男有女,年纪稍长,多在二十至三十岁,同样穿著古教制式的袍服,但顏色更深,式样也更显庄重。举止间带著一种有別於西域弟子,而更为內敛沉静的气质,行走间步伐轻盈,显然身负不俗的修为。
    这两列弟子入厅后,便安静地垂手立於两侧,如同眾星捧月般,拱卫著缓步走入厅中的古教教宗。
    教宗一身深紫色的织金长袍,宽大而庄重,袍角那些奇特的星象符文在厅內光线下显得愈发神秘。面上覆著同色面纱,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深潭,清澈却又仿佛蕴藏著无尽岁月与智慧。
    步伐舒缓,姿態优雅从容,来到厅中,向著主位的易君泽,右手抚心,微微躬身,左手自然垂於身侧。动作流畅自然,带著一丝古韵。
    “古教宗座,携门下弟子,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晰柔和,字正腔圆的汉语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空灵与平静,仿佛能涤盪人心。
    眼神微微一凝,易君泽抬手:“宗座不必多礼,请坐。”
    教宗依言在客位首座坐下,姿態优雅端庄。
    侍者奉上茶,教宗頷首致谢,却並未去动。
    短暂的沉默后,易君泽开门见山:“宗座派人清晨拦驾呈帖,言有要事。不知所谓何事?”
    教宗缓缓抬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捻住了覆面薄纱的一角。
    这个动作让厅內所有人,包括易君泽,都下意识地將目光聚焦过去。
    面纱被轻轻揭开,滑落。
    一张清丽绝伦、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肌肤如玉,莹白生光,几乎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跡。眉眼如画,远山般的黛眉下,是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般的纯净灵动,又沉淀著智者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寧静。鼻樑挺秀,唇形优美,色泽淡雅。整张脸的五官无一不美,组合在一起更是和谐完美到了极致,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九天仙子謫落凡尘,却又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与庄严。
    即便是见惯了母后的雍容华贵,以及其他几位姨娘各具风情的绝色容顏,易君泽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惊艷之感。这並非纯粹外貌的衝击,更是一种气质与修为达到极高境界后,自然散发出的、近乎“道韵”的美。
    然而,让易君泽心中微动的是,这位教宗在看清自己面容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竟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与失神。
    易君泽身后的白清儿眼神一凝,居然是她?!!
    朝白清儿微微一笑,教宗转头凝视著易君泽,声音轻柔如梦囈,又似带著无尽的感慨:“像……真像。殿下与令尊年轻时的容貌……有七分相似。尤其是这眉眼与神韵……”
    易君泽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父皇的容貌,他自然熟悉。但眼前这位神秘的古教教宗,竟能说出“令尊年轻时的容貌”这样的话?她见过父皇?而且听其语气,並非泛泛之交的见过,而是颇为熟悉,甚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易君泽的目光不由得在这位教宗那清丽绝伦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驻顏有术?不,这不仅仅是驻顏,更是一种修为通玄、近乎“青春永驻”的表现。易君泽能隱隱感觉到对方气息深不可测,虽未达父皇那种浩瀚如天威的境界,却也远超寻常宗师,再结合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一个颇为离奇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测,在易君泽心中浮现:难道……眼前这位古教教宗,是父皇当年行走天下时的某位……红顏知己?
    这个念头让他看向教宗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与威仪。若真是父皇故人,且能在这西域之地创下如此基业,其身份与能量,恐怕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宗座……认识家父?”
    易君泽语气依旧平静,但態度却缓和了几分。
    教宗似乎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復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悵然,隨即化为更加澄澈的平静。微微頷首,声音恢復了之前的空灵柔和,却多了一份追忆的意味:“是。贫尼……与华帝陛下確实相识於微末,曾……並肩而行过一段路途。那已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她自称“贫尼”?
    易君泽注意到这个细节。看来这古教虽非佛门,但其教宗似乎保留了某种修行者的自称习惯。
    “原来如此。”
    易君泽心中的猜测更確定了几分:“不知宗座当年与父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