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等午饭做好了,弄出来,望著那一大盆,土豆燉豆角燉干蘑菇,燉一切素菜,愣是没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丝肉丁的时候,陈家来人,都懵了。
    “主食呢?”
    老太太沉声道:“白面馒头,拿出来吧!”
    菜色做的这么不像样,想必,得把饃饃之类的,做的上点台面。
    不然的话,孩子们哪里肯依。
    “啥?”
    周桃往桌子上摆了野菜乾,並二合面做出来的窝窝头,“老太太您是不是累病了?我们这家庭,上哪弄白面窝窝头吃。
    这个二合面的窝窝头,我看就很不错。”
    说罢,周桃阴阳怪气的,“我们家,现在就老头子一个人,还赚点钱。上哪儿弄那么多精细白面做馒头?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大肚汉,老话说的好啊,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要是照您说的那个吃法儿,再富裕的家,也得吃穷了。”
    这话,就差指著一行人的鼻子说,一大家子臭不要脸的,打秋风还挑三拣四起来了,多大的脸呢。
    “不是,”小九年纪最小,也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到现在,他也没摆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上门打秋风,连吃带拿,还不知道轻重的穷亲戚。
    把自己当成了,人家得上赶著巴结的娇客。
    他甩了脸子,刚拿起来的筷子,直接往桌子上一丟,语气烦躁的“你们两口子,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这都啥玩意啊?猪狗都不吃。我们好歹也是上门的客人,你们弄成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周桃刚拿起筷子,屁股还没挨著凳子呢,听见这话,心里笑开了。
    哎呀妈呀!
    她觉著,陈胜利这上了年纪,开始老眼昏了,还说什么都来的,一个两个都是聪明蛋。
    要她看,这不还有蠢蛋吗?
    自己折腾这一场,不怕人家吭声,就怕人家不吭声。
    闹就闹唄,闹大了,才好看呢!
    反正,这些年来,都是他们无休止的接济老家,老家上门,可都是空著俩大爪子,啥东西都不带的。
    心里开心,可周桃的面上,还是愣住了,她抬起头,不敢置信的,“好孩子,你说什么呢?
    这菜色,你还不满意?不管咋样,我这至少能让你们吃饱啊。”
    “我该满意吗?”
    小九气呼呼的,“我们身为晚辈,带著奶奶过来,这是长辈。长辈、晚辈一起来,你们咋不能好好招待了?
    就这些,真拿不出手,都不够丟人的!”
    说著,小九像是为了要佐证自己的言语,上手,开始对饭菜一通扒拉,“你们自己看看,像话吗?
    不说弄点红烧肉,咋说也得弄点肉丝啊!你自己看看!”
    “行了,”看著小九扒拉来,扒拉去,周桃都嫌弃噁心。
    得亏是这倒霉孩子的筷子,还没用。
    不然的话,她得给这玩意儿的脑瓜子上,敲出来两个包!
    “別扒拉了,里头没肉,我自己做的饭,放的什么东西,我心里没数?”
    周桃脸上带笑,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不过呢,你放心,仔细咂咂,还是能尝到一点荤腥的。
    这是用猪油做出来的菜,你仔细品一品,还是蛮好吃的。”
    “我不吃!这是猪食!”
    “啪!”
    小九尖叫过后,面对的,就是来自陈胜利照著后脑勺给的一巴掌,“怎么说话呢?这是你伯娘!”
    他教训道:“伯娘,也是娘,你给我放尊重点。”
    这话,是维护的话,可……
    周桃狠狠瞪了一眼陈胜利。
    狗玩意儿,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过脑子,什么伯娘也是娘?这时候这个话题最敏感了,还娘来娘去的!
    娘!
    娘!
    娘!
    马上把他的头给揍掉。
    老太太眼前一亮,还以为陈胜利想开了,甚至,已经跟周桃选定了人选,就是小九。
    高兴的要开口说话,可,却被周桃给强势打断了。
    她硬生生,將话题重新掰了回去,“呵呵呵,小九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你说我,没事儿,但是吧!你说的这话,我还真不服气!”
    放下了筷子,周桃淡淡的,“这菜色,可是你娘,亲口说了的,是拿来招待贵客的好东西,等閒,还捨不得吃呢。”
    小九:“?”
    他一脸懵逼。
    唉?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见小九一脸的不明所以,周桃提点道:“你忘了?前些年,我跟你大伯,去你们家过年。
    一路上风尘僕僕,哎呦妈呀,那给我累的,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还大包小裹给你们带了东西。”
    说到这里,周桃眼尖。看见小九身上打的那个补丁,咧著嘴一笑,指著他的衣裳,“瞧瞧,你衣服上打的那个补丁,那个布料还是我带过去的呢。”
    小九登时涨红了脸。
    不是被指出衣服上打补丁羞的,而是被周桃的话,这……
    以往,他也跟奶奶来过陈家,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怎么这次来,啥都不一样了呢?
    小九不吭声,周桃登时觉著,眼前的一切,都可爱起来了。
    至於这饭菜……
    平心而论,周桃也不喜欢,有好吃的,谁乐意吃猪食呢?
    但想到自己这时候甭管拿出来啥好玩意儿,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话,那……
    她还是跟著吃两顿猪食吧!
    毕竟猪食吃不死人,但是好东西被狗糟蹋了的话,那是真的会心疼死人的。
    反正在萧家,一连吃了不少天的好东西,冷不丁少吃两天也没啥。
    全当是清清肠胃,给肠子刮刮油了。
    因著小九首战就惜败,这一顿饭吃的,那是相当沉默,只是,饭吃了,各位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这一个、两个腆著脸来的时候,都是抱著吃大餐的心態来的。
    好吃好喝好舒坦。
    更有甚者都打定主意了,在县城里,得大伯和伯娘的钱,出去好好瀟洒一下,看看电影,逛逛公园。
    最好,再整点稀罕玩意儿尝尝,等回了大队,好出去跟別人吹牛逼。
    光是想想大家投过来的羡慕眼神,他们就觉著浑身上下,都舒坦起来了。
    最重要的是……
    他们也清楚,就算是收养,顶多,也就一个。
    剩下的仨,註定是陪著瞎折腾的命。
    不过,便宜么,能多占,最好,占不到最多,那能占到,也是好的!
    不挑!
    反正,进一趟县城,到时候家里说亲事,应该也会简单许多。
    没办法,他们老陈家的人,就是这么牛逼,见过世面!
    可,现在面对著这个比家里吃好一点的状况,那一个、两个的,能高兴才怪呢!
    连点荤腥都没看见,吃的比谁都快,脸也是拉的,比谁都长。
    不过,陈家人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在这儿吃东西,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至少是管饱。
    一顿饭吃饱,也是盘子碗都精光。
    周桃可没打算当老妈子,收拾洗刷,吃饱了,推开碗就要走。
    老太太:“?”
    她眼皮子一跳,猛然间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好像跟她想像中的有些不一样。
    看著周桃这不客气的打算,老太太明白,如果周桃真的愿意留下她的乖孙子,选择收养一个的话。
    那,现在就不应该是这种拿乔的姿態。
    而是,上赶著来討好自己才对。
    所以,这其中一定出了问题,至於问题出在哪儿……
    老太太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下意识觉得,肯定是陈胜利的转达出现了问题。
    周桃才会这么抵抗的,她自信开口,觉著,只要自己这个当婆婆妈的发了话,周桃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情愿,那也会全都吞到肚子里。
    就跟这些年一样!
    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周桃对自己不满意。
    但,那咋了?
    她对自己不满意,也没耽误她少吃一口陈家的饭。
    呵!
    说白了,周桃才是外人,自己这个姨妈兼后妈,才是陈胜利最该信任的人。
    “胜利媳妇,干啥去?我还没走,你走个啥?”
    周桃脚步不停,打了个哈欠,“您吃您的,我又没不让您吃,是我走了,又不是我把桌子掀了。”
    老太太:“……”
    冷不丁吃了个软钉子,老太太差点没被周桃这两句话给噎死,唬著脸,不高兴的,“站住!”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我有话要说!”
    “说!”
    周桃本来就没打算要躲。
    这种事情,只凭躲是躲不掉的。
    还是趁早把事情撕扯开,把真相赤裸裸的摊在她们的面前,他们才会老实。
    她掉转头,站在院子里,一笑,“我听著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
    老太太端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子前,目光灼灼的盯著周桃,“你们俩都这把年纪了,让你们再生孩子,跟我这个老太婆难为人似的。”
    周桃:“……”
    那不然呢?
    有这个想法,本身就很扯淡了。
    “所以呢?”
    看著如此淡定的周桃,老太太的心,狠狠一跳,不对劲,还是不对劲儿。
    “我无意为难你,但是让我眼睁睁看著我儿子,没一个男娃顶立门户,养老送终,那却是不行的。”
    老太太这两句话,说的,还稍微有点人样儿。
    身为母亲,心疼儿子,是应该的。
    但……
    具体事件,具体分析,心疼儿子,早干啥去了?
    现在,才刚想起来心疼儿子……
    这话说的,难道不可笑吗?
    周桃心下讥讽,面上不变,老太太忖度了一下,摸不清楚周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能试探的,“身为他的娘,这种事情,我有必要插上一手。
    你觉著,我这话说的,对还是不对?”
    “对不对的?您问您自己,我说了又不算数。”
    周桃把皮球踢了回去,摆明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身为家里的老祖宗,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被小辈这么撅过面子了。
    她勃然大怒,拐杖在地上,一连杵了好几下。
    声响刺耳,一下接著一下,搞得陈家儿孙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然后,更加尖锐的声音响起,是陈老太太的嘶吼声,“周氏!我是你的婆婆,我问你这些话,你只需要恭敬的回答我,就行了!
    谁允许你,对婆婆如此不恭敬的!孝顺呢?你的孝顺,在哪里?被狗吃了吗?!”
    听见老太太如此义正辞严的声音,周桃都想笑。
    她,也真的笑出来了,“不是我说,老太太啊,你的那些旧规旧制,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被捣毁了。
    现在拿出来说给我听,不觉得可笑吗?再说了,孝顺……
    孝顺也不是你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我们做子孙的,都得答应,当母亲的不慈爱,凭什么要求儿孙要孝顺呢?”
    “什么意思?!”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你的意思是,我不慈爱?”
    周桃:“……老婆子,咱俩刚见面,我客客气气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指著鼻子骂我的。如果,你这般態度都能算作慈爱的话,那天底下,慈爱的人,应该是都死光了。”
    骂了。
    且骂的很脏。
    陈胜利在一旁听著,只觉著心肝颤。
    老太太更惨一点,她是气的浑身都在颤。
    忽而,陈胜利起身了。
    愤怒的陈家儿孙,一下子就没那么愤怒了。
    嗯,大伯还是孝顺的,知道伯娘欠扇,这已经过去教训了。
    老太太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见陈胜利起身,忍不住,就露出了些许得意。
    “胜利啊!”
    这时候,这老东西想起来装好人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咱们老陈家的男人,就不兴大庭广眾之下,跟娘们动手的。”
    周桃:“……”
    死老太婆,想什么呢?
    陈胜利跟她动手?
    她周桃,再借给陈胜利八个胆子,他都不敢!
    还有,这也太会往脸上贴金了。
    是啊!
    老陈家的男人不兴在大庭广眾之下跟娘们动手,就喜欢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把人扯到了没人的地方再收拾、修理。
    毕竟,周桃可是亲眼目睹过一次的。
    当然,在周桃的眼里,能把拳头对准娘们的,本身也不是什么好老爷们儿。
    在陈家人期待的目光中,陈胜利步履匆匆的靠近了周桃,然后,略过了周桃。
    陈家人:“???”
    唉?
    这是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