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除了虚无,还是虚无。
    宋青书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点,一个没有体积、没有质量、甚至没有思想的点。他飘荡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亿万个纪元。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甚至还没有被创造出来。
    直到那个巨人的出现。
    他没有名字,因为没人给他起名。他也没有来歷,因为他就是起源。他赤裸著如山峦般起伏的肌肉,虬结的血管里奔涌著比岩浆还要炽热的能量。他站在那里,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苍穹,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混沌。
    那种混沌並非灰濛濛的气流,而是一种粘稠的、沉重的、压抑到极点的“未定义状態”。就像是一个被塞满了东西却又被焊死的铁罐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憋闷、狂躁,想要不顾一切地撕开点什么。
    宋青书看著巨人。
    或者说,他变成了巨人。
    他感受到了那种憋闷。那是一种想要伸展手脚却被裹尸布死死缠住的愤怒。这股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积蓄、发酵、燃烧,最终化作了一声震碎虚无的咆哮。
    “叱!”
    这一声,不是语言,是意志的宣泄。
    巨人动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斧头。那斧头极其粗糙,就像是路边隨便捡块石头磨出来的,甚至连斧刃都带著缺口。但这把斧头上,凝聚著巨人全部的精、气、神,以及那股想要打破囚笼的决绝。
    他举起了斧头。
    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剑气的纵横,没有法术的绚烂,甚至没有所谓的“道蕴”。
    就是简简单单的,举起,落下。
    力!
    纯粹的力!
    极致的力!
    宋青书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震颤。他看懂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招式,这是一种道理。一种“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的道理,一种“老子说要有光,就必须有光”的霸道。
    神道讲究顺应规则,而盘古,讲究的是粉碎规则,建立自我。
    这,才是真正的“人道”源头——不服!
    “咔嚓!”
    原本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混沌,在这朴实无华的一斧面前,像是脆弱的蛋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原本粘稠的“未定义”,开始疯狂地分化、重组。地、水、火、风在斧刃划过的轨跡上喷涌而出,那是世界的初啼。
    巨人没有停。他不知疲倦地挥舞著斧头,一下,两下,亿万下。
    每一斧劈出,宋青书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在铁砧上狠狠锻打了一次。那种开天闢地的反震之力,顺著斧柄传导进他的意识,痛彻心扉,却又畅快淋漓。
    他在学习。
    不是学斧法,那种东西太低级。他在学那种意志。
    要把“无”变成“有”,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颗敢於承担因果、敢於背负世界的雄心。
    终於,混沌彻底分开了。
    巨人累了。他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手中的石斧也变得沉重无比。但他看著眼前这个新生且混乱的世界,布满血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转过头,目光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长河,直直地落在了宋青书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神灵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仿佛老农看著自家庄稼地般的质朴与期待。
    “接住。”
    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宋青书脑海中炸响。
    巨人鬆开了手。
    那柄开闢了天地的石斧,化作一道流光,旋转著,呼啸著,砸向了宋青书。
    宋青书没有躲。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中人道气运沸腾,九大神器融合而成的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来!”
    他大喝一声。
    “啪!”
    手掌与斧柄接触的瞬间。
    画面破碎。
    所有的虚无、混沌、巨人、新世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宋青书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之处,依然是那片灰濛濛的混沌海。董天宝正拎著断裂的霸刀,一脸焦急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西王母则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青书!你没事吧?刚才你跟中了邪似的,一动不动,嚇死俺了!”董天宝见他醒来,大嗓门震得周围的混沌气流都在乱颤。
    宋青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里,握著一把斧头。
    不再是之前那种残破不堪、仿佛隨时会碎掉的石斧模样。它变了。斧柄呈暗金色,上面布满了仿佛血管般搏动的纹路,斧刃宽大厚重,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就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洞。
    它看起来很普通,就像是凡间铁匠铺里最不起眼的劈柴斧。
    但只有握著它的宋青书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概念上的重量。握著它,就像是握住了一个正在膨胀、生长的宇宙。
    “这就是……盘古斧?”西王母凑了过来,美目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斧背。
    “別碰!”宋青书突然出声喝止。
    但还是晚了一步。
    西王母那葱白如玉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斧身周围三寸的范围。
    “嗤!”
    一声轻响。
    她那经过千万年神力淬炼、万法不侵的神体,指尖竟然瞬间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神血渗了出来。
    西王母触电般缩回手,脸色煞白。
    “好锋利……我甚至没感觉到痛,也没感觉到任何杀气。”她看著指尖的伤口,心中骇然。这还是在盘古斧处於沉睡、没有被激发的状態下。若是全力劈出,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
    “它现在脾气不太好。”宋青书苦笑一声,手腕微微发力,將斧头提了起来。
    这把斧头里,残留著那位巨人开天时的暴躁与霸道。除了拥有“人道”变数命格的宋青书,其他人碰之即伤。
    “乖乖,这可是好宝贝啊!”董天宝看著西王母流血的手指,非但没怕,反而两眼放光,“青书,给俺耍耍?俺力气大,应该能抡得动。”
    宋青书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行啊,师伯祖,接著。”
    说著,他並没有真正鬆手,只是將斧柄递了过去,示意董天宝托住。
    董天宝嘿嘿一笑,把霸刀往咯吱窝一夹,双手搓了搓,满不在乎地伸过去:“一把斧头而已,看把你金贵的……”
    他的双手抓住了斧柄。
    下一秒。
    董天宝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猪肝色。
    “臥……槽!”
    “轰!”
    即便宋青书只鬆开了三分力道,董天宝整个人还是像被一颗中子星压在了肩膀上。他脚下的虚空瞬间崩碎,整个人以一种狗吃屎的姿势,笔直地朝下方坠去。
    “起……给俺起!”
    董天宝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身足以扛起泰山的魔神蛮力此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那斧头就像是焊死在了空间坐標上,纹丝不动。
    “行了,別逞能了,小心腰间盘突出。”宋青书手腕一抖,重新將斧头提了回来。
    董天宝这才如蒙大赦,大口喘著粗气,一脸见鬼的表情:“这……这他娘的是斧头?这分明是把整个世界给炼进去了吧?”
    “差不多吧。”宋青书轻轻抚摸著冰冷的斧身。
    在那个幻境里,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盘古斧,其实就是“规则”的具象化。它代表著“开闢”与“终结”。圣主想要它,是为了终结旧世界,建立他的一言堂。而宋青书得到它,是为了……
    “咔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三人脸色一变,同时抬头。
    只见原本就灰濛濛的混沌海,此刻竟然开始大面积地坍塌。就像是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大楼,无数巨大的空间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狂暴的混沌乱流从中喷涌而出,將沿途的一切残骸绞成粉末。
    “不好,混沌海要塌了!”西王母惊呼道,“盘古斧是镇压这片绝地的阵眼,如今你取走了斧头,这里失去了平衡,正在走向毁灭!”
    “那老王八蛋跑得倒是快,留个烂摊子给我们。”董天宝骂骂咧咧地抄起霸刀,挡开了一块飞射而来的空间碎片。
    宋青书看著那迅速崩坏的世界,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抹跃跃欲试的锋芒。
    “塌了就塌了,正好省得我以后再来打扫卫生。”
    他单手持斧,看向前方那片已经被乱流彻底封死的归路。
    “走,咱们回家。”
    “怎么走?路都断了!”董天宝大喊。
    宋青书举起了手中的黑色大斧。
    “没路?”
    他咧嘴一笑,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皇道龙气。
    “那就劈一条出来!”
    ......
    混沌海的崩塌並非如山崩地裂那般喧囂,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消融。
    那些漂浮了亿万年的神魔骸骨、上古遗蹟,在接触到坍缩边缘的瞬间,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归於虚无。
    “跟紧我。”
    宋青书低喝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没有动用体內的混沌真气,也没有召唤世界之树的虚影。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模仿著幻境中那个巨人的姿態,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这把斧头,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技巧。
    它要的,只是纯粹的“意”。
    “开!”
    宋青书一斧劈下。
    这一斧看起来慢极了,慢到董天宝甚至觉得自己能数清斧刃划破气流的轨跡。
    然而,就在斧刃落下的瞬间,前方的“概念”被切断了。
    那狂暴得连神仙都不敢硬抗的空间乱流,在斧刃面前乖顺得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条笔直的、宽阔的、甚至还在散发著淡淡清光的通道,硬生生在毁灭的风暴中显现出来。
    通道两侧,是翻滚咆哮的混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那道无形的斧痕。
    “这也太离谱了……”董天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手里的霸刀,突然觉得自己这把让江湖闻风丧胆的神兵,跟烧火棍也没什么区別。
    “別愣著,跑!”西王母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董天宝,化作流光紧隨宋青书身后。
    三人如流星般在通道中穿梭。
    身后,是不断吞噬一切的虚无;身前,是宋青书挥动盘古斧开闢出的生路。
    宋青书並不轻鬆。
    盘古斧虽然威力无穷,但消耗的却是使用者的精气神。每一斧挥出,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狠狠抽离了一部分。哪怕有世界之树源源不断地补充生机,这种消耗也让他脸色逐渐苍白。
    “还有多远?”宋青书咬著牙问道。
    “快了!我已经感应到了大武的气运!”西王母飞在侧翼,手中崑崙镜不断调整著方位,“坐標就在前方三千里处!”
    三千里,对於他们这个级別的强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在崩塌的混沌海里,这三千里就是生死鸿沟。
    “吼——”
    突然,侧前方的混沌壁垒猛地炸开。
    一只完全由混乱规则凝聚而成的巨兽冲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如巨蟒,时而如猛虎,全身上下长满了扭曲的眼球和触手。这是混沌海临死前的反扑,是混乱意志的具象化。
    它无视了盘古斧残留的威压,张开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口,朝著宋青书拦腰咬来。
    “找死!”
    董天宝怒吼一声,终於找到了宣泄的机会。他虽然抡不动盘古斧,但对付这种怪物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魔神七绝·霸天裂地!”
    他手中的霸刀瞬间暴涨至百丈,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劈向那头怪物。
    “当!”
    一声巨响,董天宝被震得倒飞出去,虎口崩裂。那怪物虽然被劈得触手乱飞,但仅仅只是阻滯了一瞬,便再次扑了上来。
    “这玩意儿不死不灭,只要混沌还在,它就能无限重生!”西王母手中神光连闪,冻结了大片触手,但更多的触手又从虚空中生出。
    怪物的目標很明確——宋青书。
    只要杀掉那个拿斧头的人,这三人就是瓮中之鱉。
    宋青书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维持著通道的稳定,根本无法分心。眼看那怪物的利齿就要触碰到他的后背。
    “滚!”
    宋青书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用斧柄的末端,往身后轻轻一磕。
    就像是赶苍蝇一样隨意。
    “噗!”
    那头让董天宝和西王母都感到棘手的混沌巨兽,在触碰到斧柄的瞬间,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炸成了一团最原始的元气。
    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从规则层面抹除了。
    “……”董天宝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宋青书的斧头,骂骂咧咧地吐了一口血沫,“行,你是大爷,俺服了。”
    “別废话,衝出去!”宋青书额头上渗出冷汗,盘古斧的重量正在成倍增加。这是两个世界的排斥力。他要把一件不属於这个维度的东西带回去,就要承受整个世界的压力。
    前方,一点亮光终於出现。
    那是久违的星光,是秩序世界的標誌。
    但就在出口处,一层厚厚的、布满金色符文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是圣主留下的封印!”西王母脸色一变,“他逃走时封死了出口,这是『绝天地通』的大阵,没有他的神道本源,根本打不开!”
    后方,混沌海的坍塌已经逼近脚后跟。
    前方,是號称绝对防御的神道封印。
    “死局?”董天宝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那就撞开它!”
    “不用。”
    宋青书停了下来。
    他看著那层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金色符文屏障。这些符文代表著圣主制定的规则:凡人不可登天,神凡永隔。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斧柄,高高举过头顶。
    他体內的九大神器同时嗡鸣,与盘古斧產生了奇妙的共振。
    “但现在……”
    “你的规矩,朕说了算!”
    一斧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种类似於布帛被撕裂的清脆声响。
    “刺啦——”
    那层阻挡了世间眾生无数年的金色屏障,在那漆黑的斧刃面前,脆弱得如同废纸。
    不仅是屏障被劈开了,连同屏障后面的空间、时间、因果,统统被这一斧斩断。
    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三人面前,裂缝的那一头,是熟悉的大武京城夜空,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气。
    “回家!”
    宋青书一步踏出,带著两人衝出了混沌海。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身后的混沌海彻底崩塌,化作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奇点,隨后消失在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