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呼啸著穿过漫长的黑龙隧道,那一瞬间的黑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光明再次刺破车窗时,原本车厢里瀰漫的那股子紧张和肃杀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了。
    剩下的旅途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那几个倒霉的善后小组成员被特警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另一节封闭的车厢严加看管。
    而3號车厢里除了偶尔传来翟远舟和王惊蛰兴奋的討论声,更多的是一种大战之后的疲惫与安寧。
    这种安寧一直持续到了列车抵达终点——那座位於祖国最南端的海滨城市。
    “呜——!”
    伴隨著一声悠长且略带嘶哑的汽笛声,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了站台边。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那不是奉天那种乾燥凛冽的风,而是一种湿润的、黏糊糊的,带著浓重海腥味和烂熟水果香气的热浪。
    “哇!好热啊!”
    翟远舟第一个跳下车,刚一下地就被这股热气冲得打了个喷嚏,他扯了扯衣领,把在奉天穿的厚外套扒了下来,“这也太热了,跟蒸笼似的!”
    “这就是南方吗?”王惊蛰也探头探脑地跳下来,好奇地看著四周,“树都是绿的!还有那个……那个树叶子怎么那么大?”
    盼盼被翟青山牵著手走下车梯。
    她的小鼻子微微动了动。
    除了海水的咸味,她还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独属於热带植物的蓬勃生机,以及……远处隱隱传来的,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和金属被海水腐蚀后的铁锈味。
    这里就是海防前线。
    即使是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备战的味道。
    因为这趟列车是专门为那几个善后小组的成员准备的,所以站台上早已清空了閒杂人等,以防万一。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车旁站著几名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战士。
    为首的一个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十分硬朗。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海风吹打出来的粗礪,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屹立在海边的礁石。
    当看到翟青山牵著盼盼走过来时,那个男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是翟云涛。
    翟青山的大哥,也是盼盼的大伯。
    翟青山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虽然早就知道身世,也看过照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这个有著血缘关係的亲哥哥。
    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是陌生人,可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个轮廓,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股子酸涩和熟悉。
    “……青山?”
    翟云涛的声音很粗,带著那种长期在海边吼叫练出来的大嗓门,但此刻却刻意压低了,听起来有些发颤。
    翟青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翟团长!奉天军区翟青山,奉命护送家属及相关人员抵达,请指示!”
    这一声“翟团长”,把翟云涛给喊愣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白净、比自己儒雅,却同样有著一股子军人硬气的弟弟,眼眶瞬间就红了。
    什么团长不团长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打掉了翟青山敬礼的手,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勒得翟青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指示个屁!”
    翟云涛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他在翟青山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叫大哥!”
    翟青山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后,慢慢地放鬆下来,回抱住了这个粗糙的汉子。
    “……大哥。”
    这一声大哥,隔了几十年的光阴,隔了半个华夏的距离,终於接上了头。
    盼盼仰著小脑袋,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能看到大伯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笑纹,也能看到爹地虽然极力克制,但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就是血缘吗?
    真神奇。
    明明没见过面,却能瞬间信任彼此。
    “行了行了!两个大老爷们,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老马在一旁乐呵呵地打圆场,虽然嘴上嫌弃,但他也在偷偷抹眼角,“赶紧的,孩子们都热坏了,咱们找个地儿说话。”
    翟云涛这才鬆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转头看向那一群正眼巴巴看著他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在翟远舟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的儿子。
    一年到头见不著几面,上次见的时候,个头才到他小腿那儿,现在都窜到腰了。
    翟远舟被亲爹这么盯著,显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魏渊身后缩了缩,小声喊了一句:“爸……”
    “哎!”翟云涛应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汗水的大手,怕弄脏了孩子,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笨拙地拍了拍翟远舟的肩膀。
    “长高了,壮实了。好!没给老子丟人!”
    他的语气很硬,但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著粉色裙子,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姑娘身上。
    “这……这就是盼盼吧?”
    翟云涛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是大伯。听说……这次是你带著这群混小子把特务给端了?真的假的?”
    他虽然远在南海,但也听老爷子在电话里吹嘘过,说这个刚找回来的小侄女是个天才。
    但他心里其实多少有点不信,觉得是老爷子隔辈亲,夸大其词。
    盼盼歪了歪头,並没有被这个黑脸大汉嚇到。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翟云涛腰间的那个枪套。
    “大伯,你的枪保养得不好哦。”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夏日里的冰镇汽水。
    “嗯?”翟云涛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枪套,“胡说!大伯这枪可是每天都擦的!”
    “可是我闻到了。”盼盼皱了皱小鼻子,一本正经地说,“有海盐腐蚀的味道,里面的撞针如果不涂专用的防锈油,再过一个月就要卡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