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重庆,黄山官邸云岫楼。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天花板上,老式吊扇不紧不慢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却丝毫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焦躁、压抑,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默对峙。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军装笔挺,將星闪耀。
    几乎大夏所有尚未沦陷的战区,其最高军事长官或代表,都被光头一纸紧急命令,召到了这座战时陪都的山间別墅。
    一战区(豫陕)司令长官卫將军的座位空著——他现在是“八路军第二野战军司令员”了。但这把空椅子,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视线边缘,也扎在光头的心头。
    光头端坐在上首主位,穿著笔挺的戎装,脸色却阴沉得如同重庆七月的雷雨前夜。他的目光,缓慢而冷硬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二战区(山西)司令长官的位置也空著——那位山西王此刻恐怕正在八路军安排的某个休养地里,对著黄土高原唉声嘆气。
    这个位置,本是他的,现在却成了八路军不费一枪一弹、褫夺他权柄的明证。
    光头特意没让人撤掉这把椅子,就是为了提醒在座眾人,看看“破坏法纪、擅自吞併友军”的下一个会是谁。
    三战区(苏浙皖)司令长官顾猪桶,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是光头的绝对心腹。
    四战区(两广)司令长官张发奎,广东佬,资格老,脾气倔,此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五战区(鄂豫皖)司令长官李中任,桂系巨头,与光头分分合合几十年,此刻微微垂著眼瞼,仿佛在养神,但偶尔抬眼时,目光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六战区(湖北西部)司令长官陈诚,光头嫡系中的嫡系,號称“小委员长”,坐得笔直,神情严肃,仿佛在参加一场庄严的审判。
    七战区(浙赣闽)司令长官刘建绪,湘军元老,资格很老,但实力不济,此刻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难题。
    八战区(甘寧青)司令长官朱绍良,地处偏远,实力一般,主要任务是监视陕北和维繫与苏联的通道,此刻显得有些侷促。
    九战区(湖南江西)司令长官薛岳,绰號“老虎仔”,抗战以来打了几场硬仗,颇有名將之风,此刻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似乎对这种冗长而无用的会议极为反感。
    除了这些战区长官,参谋总长何、军政部长白、政治部长陈诚(兼)等中枢大员也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光头身上,等待著他揭开今天会议的真正目的——儘管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了些猜测。
    “诸位,”光头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刻意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鬱,“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党国法纪、抗战大局、乃至国家统一根基的大事,需要与诸位商议,並统一认识,拿出处置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卫立煌和阎锡山的空位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想必大家都已知道。华北的八路军,在取得一些军事胜利后,日渐骄横,目无法纪,行径愈发猖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怒气:
    “他们未经中央批准,擅自成立所谓『华北行政公署』,僭越中央政权!此为其一!”
    “他们未经军事委员会命令,擅自攻击、收编、乃至胁迫地方抗日武装,破坏统一抗战!此为其二!”
    “而最为恶劣、最为无法无天的是——”光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霍然站起,指著那两把空椅子,声色俱厉:
    “他们竟敢公然胁迫、褫夺军事委员会正式任命、国民政府明令昭告的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將军的职权!
    逼迫阎將军交印去职!甚至裹挟、诱骗我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將军,背离中央,改旗易帜!”
    “这是公然造反!是武装割据!是破坏抗战团结的最大毒瘤!”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气得不轻,目光如电,逼视著在座的將领们:
    “阎百川主政山西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卫俊如是抗日名將,战功赫赫!八路军有何权力,有何资格,如此对待党国大员、抗战功臣?
    他们將军事委员会置於何地?將国民政府置於何地?又將我,將你们在座的诸位,置於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在会议室里迴荡。吊扇的“吱呀”声显得格外刺耳。
    光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水面,声音放缓,但更加冰冷:
    “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对八路军此等无法无天、破坏法纪、分裂国家的行为,该如何处置?如何整飭?如何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畅所欲言。都说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畅所欲言?说什么?说八路军该打?说应该立刻发兵討伐“叛逆”?
    在座的没有一个傻子。
    八路军刚在华北歼灭了十几万日军,光復了北平、天津,正是兵锋最盛、士气最高、民心最向的时候。
    这时候去“处置”他们?拿什么处置?就凭各战区这些被日军打得焦头烂额、缺粮少弹、內部矛盾重重的部队?
    更何况,所谓八路军“胁迫”阎、“诱骗”卫,具体內情如何,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阎老扣保存实力、消极避战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山西人厌狗嫌;
    卫將军对重庆不满、与八路军暗通款曲也早有小道消息。
    说到底,是他们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八路军不过是顺势而为,给了个体面的台阶(对阎)和光明的出路(对卫)罢了。
    现在要大家为了这两个失节的同事,去跟刚刚取得空前大捷、如日中天的八路军死磕?凭什么?凭你爱记日记?
    为了“党国法纪”?为了“中央权威”?
    这话骗骗老百姓和报纸还行,在座的都是手握重兵、在乱世中沉浮多年的军阀、政客,谁心里没本帐?所谓“法纪”和“权威”,在枪桿子面前,值几个钱?
    见无人说话,光头脸色更加阴沉。
    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头號心腹,参谋总长何:“敬之,你是参谋总长,主管全军作战,你先说说。”
    何心里暗暗叫苦,但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八路军此次行为,確实……欠妥。擅自处置战区长官,有违体制。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辞:“眼下抗战正值紧要关头,日寇虽在华北受挫,但在华中、华南仍具相当实力,且亡我之心不死。若此时我军內部再生齟齬,大规模衝突,恐……恐亲者痛,仇者快,动摇抗战根基啊。”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了八路军不对,又强调了“抗战大局”,潜台词就是:现在打不得,打了会出事。
    光头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军政部长白:“健生,你的意见呢?”
    白,桂系智囊,素有“小诸葛”之称,与光头也是若即若离。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八路军在华北连战连捷,士气正旺,装备经此一役,想必也得到极大补充。而我各战区部队,经年苦战,疲惫不堪,补充困难。此时若与之衝突,军事上並无必胜把握。此其一。”
    “其二,八路军光復华北,举国欢腾,民意高涨。此时我若主动兴兵討伐,在舆论上极为不利,易被其扣上『破坏抗战』、『同室操戈』的帽子,国际观瞻亦將受损。”
    “其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光头的脸色,还是说了出来,“阎百川、卫俊如之事,具体情况外界多有猜测。若八路军反咬一口,说阎保存实力、卫主动来投,我军师出无名,反而被动。”
    “因此,依卑职浅见,对八路军,不宜即刻採取强硬军事手段。当以政治解决为主,军事准备为辅。
    可严词责其不当,令其交出阎、卫,或至少恢復第二战区建制,同时我在军事上向其周边施加压力,迫其就范。此为稳妥之策。”
    白的分析,比何应钦更加具体,也点出了硬来的诸多难处,结论还是“不能打,只能谈,最多嚇唬”。
    光头脸上已经掛不住了。
    他召集群將,本是想统一思想,施加压力,甚至做出一些强硬姿態,为后续可能的摩擦或更大动作做铺垫。
    没想到两个心腹重臣,一上来就唱衰,说这不行那不行。
    “政治解决?施加压力?”光头冷哼一声,“八路军如今气焰囂张,岂是几句责难、一点压力就能让其就范的?他们若真有服从之心,又岂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他目光扫向地方实力派的將领们,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表態支持强硬。
    五战区李中任仿佛没看到他的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
    四战区张发奎乾脆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九战区薛岳,则是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
    七战区刘建绪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没说话。
    八战区朱绍良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个透明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尷尬而凝滯。
    光头感到一股邪火在胸口燃烧。这些军阀,平日里要钱要枪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需要他们表態、出力的时候,全都成了锯嘴葫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近乎挑衅的语调:
    “委员长,诸位长官。卑职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委员长。”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位中將——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
    这位川军悍將,以作风粗野、敢於直言著称。
    光头皱了皱眉,对杨森这个刺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有些不悦,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只得耐著性子:“子惠,有什么话,说。”
    杨森站起身,先是对光头敬了个礼,然后挺著腰板,声音洪亮地说道:
    “委员长刚才说,八路军擅自处置战区长官,破坏法纪,该当处置。卑职对此没有异议。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该处置就得处置。”
    他话锋一转:“不过,卑职愚钝,在想另一件事。八路军在华北,歼灭日寇十几万,光復北平、天津,这是不是事实?”
    光头脸色一沉:“是事实又如何?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功抵过?”
    “委员长说的是,功过不能相抵。”杨森点点头,但话里的意思却毫不相让。
    “那既然有功,是不是该赏?我堂堂国民政府,领导全国抗战,对於立下如此赫赫战功的部队,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哪怕是一纸嘉奖令,也能彰显中央气度,鼓舞全国军心士气吧?”
    他环视一周,继续道:“可卑职好像没看到军事委员会或国民政府,对八路军此次华北大捷,有任何公开的嘉奖或表彰?
    反倒是这追究过失的命令,开会的通知,来得挺快。这……会不会让前线將士,让全国百姓,觉得有点……赏罚不太分明?寒了抗战將士的心?”
    这话,简直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在座不少人眼中都闪过异色。
    杨森这话,看似在“请教”,实则是在质问,是在打光头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八路军破坏法纪要处置,可他们立了那么大的战功,你奖励了吗?表彰了吗?什么都没有,就要开会处置人家?这说得过去吗?
    光头脸色瞬间铁青,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杨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该有的奖惩,中央自有安排!现在討论的是其僭越妄为之过!”
    “中央自有安排……”杨森仿佛没看到光头杀人的目光,反而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卑职就再请教委员长另一件事。如今八路军已光復华北,日寇遭此重创,全国军民抗战士气大振。值此之时,我国民政府,作为领导全国抗战之合法政府,是否……应该正式对日本国宣战了?”
    “轰!”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尖锐,更致命!像一颗炸弹,投在了本已暗流汹涌的会议室里!
    对日宣战!
    这个从七七事变以来,光头政府就一直迴避、拖延、用各种“最后关头”的託词搪塞的问题,被杨森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赤裸裸地提了出来!
    是啊,仗打了三年了,北平丟了,南京丟了,大半个中国沦陷了,几百万军队在打仗,几千万百姓在受苦……可国民政府,至今没有对日本正式宣战!
    这在世界上都是奇闻!是光头政权最大的软肋和耻辱之一!
    过去,还可以用“爭取国际调停”、“避免刺激日军扩大战爭”等理由搪塞。
    可现在呢?八路军在华北把日军主力都歼灭了,收復了大片国土,你还要“避免刺激”?还要“等待时机”?
    杨森这话,等於是把光头钉在了“消极抗日”、“保存实力”、“热衷內斗”的耻辱柱上!你不是要讲“法纪”吗?
    那好,你先把这个最大的“不法”(不对侵略者宣战)给解决了!
    光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暴怒、羞恼和一丝慌乱的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杨森,手指都在颤抖:“杨子惠!你……你放肆!现在討论的是八路军的问题!对日宣战,乃国家最高决策,需统筹全局,审时度势,岂是儿戏?休得胡言乱语,搅乱会议!”
    “委员长息怒。”李中任突然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子惠將军的话,虽然直率了些,但……似乎也不无道理。
    八路军立下大功,不予嘉奖,恐难服眾。而对日宣战之事,確也关乎国体民心。如今华北大捷,正是宣示我抗战决心、激励全国士气之良机。委员长或许……可以考虑?”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而且把杨森的个人“胡言”,拉高到了“国体民心”的层面。
    “德邻兄说得是。”四战区张发奎也睁开了眼睛,慢悠悠地说,“赏罚分明,方能治军。宣战以示决心,乃凝聚民心之举。这两件事,似乎比討论如何处置八路军……更紧要些?”
    “是啊委员长,”七战区刘建绪也忍不住开口了,“下面的弟兄们都在问,八路军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咱们中央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有点说不过去啊。宣战的事,下面也有很多议论……”
    “请委员长明示,对八路军华北作战之功,是否嘉奖?”
    “对日宣战之事,是否应提上日程?”
    仿佛打开了闸门,刚才还沉默不语的將领们,此刻你一言我一语,竟然纷纷附和起杨森的话来!
    倒不是说他们真的多亲近八路军,或者多有民族大义急於对日宣战。
    而是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让光头难堪、下不来台,同时又能给自己捞点“顾全大局”、“顺应民意”名声的好机会!
    更重要的是,能把会议的主题从“如何处置八路军”(这可能会引火烧身),转移到“嘉奖八路军”和“对日宣战”(这两件事光头肯定不情愿但又难以公开反对)上来。
    看著这群平日里勾心斗角、此刻却“同仇敌愾”般向他“逼宫”的將领,光头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小丑,被下面一群看客起鬨、嘲弄!
    “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光头,看著他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今日会议,是討论八路军擅权乱纪之事!其他无关议题,容后再议!”光头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现在,我命令!各战区,必须统一思想,认清八路军破坏抗战、分裂国家之本质!
    回去之后,加强戒备,整军经武,隨时准备应对八路军可能之进一步挑衅与扩张!对於八路军之非法行为,必须予以坚决之回击!此乃军令,不容置疑!”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眾人:“都听清楚了吗?!”
    “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声。
    “散会!”光头再也无法忍受,拂袖而去,连茶杯都撞翻了,茶水洒了一桌。
    留下满屋子的高级將领们,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有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人摇头嘆息,有人面露忧色,但更多的人,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和隱隱的幸灾乐祸。
    会议,不欢而散。
    光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砸了两个花瓶,撕碎了一份文件,才勉强压住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老血。
    “娘希匹!一群墙头草!军阀!蠢货!”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低声咒骂著,“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就能看我的笑话?做梦!”
    然而,让光头更加怒火中烧、甚至感到一丝寒意的事情,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在会议上逼宫的將领们,回到各自战区后,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做出了一件让全国、全世界都瞠目结舌的事情。
    七月十五日,重庆《中央日报》头版,还在连篇累牘地发表社论,抨击八路军“擅自行动”、“破坏政令军令统一”,要求“严惩肇事者”、“恢復第二战区建制”。
    而同一天,全国各大报纸,却同时刊登了数份內容惊人相似、落款显赫的“通电”或“公开信”!
    第一份,来自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中任、副司令长官李品仙,暨广西各界代表,通电全国:
    “……八路军將士在华北浴血奋战,连克强敌,光復故都,扬我国威,振我民心,功在民族,勋劳卓著。
    我第五战区全体將士,同为抗战军人,闻此捷报,同深感奋!特此通电,向英勇之八路军將士,致以崇高敬意与热烈祝贺!
    並恳请中央,从速明令嘉奖,以励士气,而正视听!值此敌寇丧胆、民心振奋之际,尤应正式对日宣战,以示我四万万同胞抗战到底之决心!……”
    第二份,来自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暨湖南省政府、参议会:
    “……岳等身在湘赣前线,与日寇搏杀经年,深知抗战之艰,胜利之贵。今八路军在华北创此奇勋,实为全国抗战军民之楷模,极大鼓舞我正面战场之士气!
    对於如此彪炳战功,中央岂可无一言之褒,一纸之赏?此非待將士之道,亦非领袖之度也!
    故特此吁请中央,速颁明令,嘉奖八路军华北有功將士!並应乘此大胜之威,毅然对日寇正式宣战,昭告世界,中华绝不屈服!……”
    第三份,来自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暨广东各界:
    “……八路军光復平津,驱敌千里,此乃我中华自甲午以来未有之大胜!捷报传来,粤省军民,欢欣鼓舞,涕泪交零!
    对於此等盖世功勋,若中枢竟无褒奖,则功过不分,赏罚不明,何以激励全国將士效死抗敌?
    发奎等谨代表第四战区数十万將士及粤省同胞,恳切要求中央,立即明令嘉奖八路军!並请中央顺应亿兆民心,速对日寇宣战,以全民族气节,以正国际观瞻!……”
    紧接著,是第七战区刘建绪、第八战区朱绍良,甚至包括並未参加那次会议、但嗅觉灵敏的云南王龙云、四川的潘文华等地方实力派,也纷纷以个人或团体名义,发表公开电文,內容大同小异:
    祝贺八路军华北大捷!要求国民政府嘉奖八路军!要求国民政府立即对日本宣战!
    这些通电,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各大报社、电台,铺天盖地地传遍全国,甚至被外国通讯社转发,传递世界。
    没有商量?鬼才信!这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集体性的“逼宫”!
    这些地方军阀和將领,用这种方式,响亮地抽了光头一记耳光!你不是要开会处置八路军吗?你不是避谈嘉奖和宣战吗?那好,我们帮你谈!我们帮你把全国人民的呼声喊出来!看你怎么下台!
    这些通电,看似在要求嘉奖八路军和对日宣战,实则每一句都在质问光头政府的合法性、公正性和抗战决心。
    潜台词是:你连对浴血奋战收復国土的军队都不愿嘉奖,连对侵略自己国家三年的敌国都不敢宣战,你还有什么资格领导抗战?还有什么脸面谈“法纪”和“统一”?
    一时之间,全国舆论譁然!民眾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说得好!八路军立了那么大功,凭什么不奖?”
    “抗战三年了还不宣战,算什么政府?”
    “看看人家李长官、薛长官,敢说真话!”
    “支持嘉奖八路军!要求对日宣战!”
    进步的报刊杂誌更是连篇累牘,將这次各地將领的“集体发声”誉为“抗战以来最响亮的民意表达”、“对消极抗日政策的有力鞭挞”。
    重庆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也在议论纷纷。光头的威望,遭到了抗战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黄山官邸,光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见任何人。
    地上,是摔碎的砚台和散落的文件。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衰老雄狮,愤怒,却无力。
    嘉奖八路军?那等於是承认他们的胜利,助长他们的气焰,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拿什么嘉奖?授勋?八路军会稀罕?补充弹药粮餉?那不是资敌?
    对日宣战?这更是他绝对不愿走的一步。
    宣战,就意味著彻底断绝和谈的后路,意味著要將所有资源投入战爭,意味著国际调停的可能性彻底消失,也意味著……他必须真正地、全力以赴地去领导这场战爭,而不能像现在这样,把相当一部分精力用於“安內”。
    可如果不回应这些通电,不做出姿態,他的威信將彻底扫地!那些本来就心怀异志的军阀会更加肆无忌惮,民眾和国际社会会更加鄙视这个政府。
    “陈布雷!”光头嘶哑著嗓子,叫来了他的侍从室二处主任。
    “委员长。”陈布雷小心翼翼地走进一片狼藉的书房。
    “擬稿……”光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名义……嘉奖八路军……华北作战……有功……措辞,你看著办,要淡,要模糊……重点是,强调在军事委员会统一指挥下,各部队配合云云……”
    “是。”陈布雷低声应道,心中暗嘆。这嘉奖令,怕是史上最勉强、最言不由衷的一份了。
    “还有,”光头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对日……关係……发表一个声明。措辞要强硬,谴责其侵略,重申抗战到底之决心……但不提『宣战』二字,用『断绝国交』、『视为敌国』、『战至最后』之类的说法……明白吗?”
    “明白。”陈布雷点头。这又是一份充满外交辞令、实质內容空洞的声明。既想回应“宣战”的呼声,又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另外,”光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雨农发电,让他查!这次的事情,是谁在背后串联指使!李宗仁?白崇禧?还是……延安?给我查清楚!”
    “是!”
    陈布雷退下后,光头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窗外,山城重庆的灯火次第亮起,但他只觉得一片冰冷和黑暗。
    他输了这一回合,输得很难看。
    被迫嘉奖了不想嘉奖的敌人,被迫发表了不想发表的声明。而真正想做的“处置八路军”,却连提都没人再提,成了一场闹剧。
    那些將领们的集体逼宫,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意识到,在八路军取得华北空前胜利的当下,在民心士气彻底倒向那边的时刻,他想用“中央”的大义名分去压制、去討伐八路军,不仅行不通,反而会让自己眾叛亲离,成为孤家寡人。
    “不能急……不能硬来……”光头喃喃自语,眼中重新凝聚起阴冷而算计的光芒,“八路军……咱们的帐,慢慢算。
    华北……哼,打下来容易,治理难。小鬼子留下的烂摊子,够你们喝一壶的。还有那些地主、资本家、偽官、土匪……有你们头疼的时候。”
    “等我缓过这口气,等国际形势再有变化……咱们,走著瞧。”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名字:“阎”、“卫”,然后又重重地划掉。
    败军之將,弃子而已,已无价值。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华北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又缓缓移到华中、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