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嬴寰进了专门的皇室子弟的学堂。
    张衡是独属於嬴寰的老师(之前是王先生),教导他这件事还有一个別的称呼——开小灶。
    所以嬴寰还是需要正常和哥姐一起上课的。
    学堂內按照性別自然分成了两拨。
    左侧,以大皇子为首,身旁坐著六皇子,兄弟俩皆穿著皇子常服,坐姿笔挺。
    六皇子年纪稍小,但竭力模仿著兄长的姿態,只是眼神偶尔会泄露一丝紧张。
    右侧,则是以四公主、五公主。衣著华美而不失端庄,坐姿优雅,或低声交谈,神情自若。
    双方之间是绝对的涇渭分明,空气凝滯,连伺候在角落的宫女內侍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种“冷战”因何而起?
    或许是前日骑射课上,某位公主的马术更胜一筹,引得皇子们不快?
    或许是昨日经义辩论,皇子们的观点被公主引经据典地驳斥,觉得失了顏面?
    又或许,仅仅是日渐成长的少年少女之间,因性別、序齿、母族背景乃至个性差异而自然產生的隔阂与竞爭,在这相对封闭的学堂里被放大和固化了下来。
    嬴寰的到来倒是打破了凝滯的气氛。
    四公主招手:“小七小七快过来到阿姊这边坐,要不然落到老大手里指不定要被影响成什么小古板。”
    嬴寰迈开步子,没去左边也没去右边。他走到中间那张一直空著的、略显孤零零的书案后,放下书囊,端正坐下来。
    然后才抬起脸,先看向左侧:“大哥安,六哥安。”又转向右侧:“四姊安,五姊安。”
    童声清亮,规矩周全。
    四公主“噗嗤”笑出声,指尖虚点他:“好你个小七,年纪不大,端水倒端得平。”
    嬴寰心里嘆气: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阿兄不太乐意来弘文馆学习了。
    前来给这些孩子们上课的是傅先生,主要负责一个小模块。
    秦孝帝太过心黑,让他一个人打两份工,拿一份钱!
    傅老先生怨念库库往外冒。一拍手:“今日,不讲经义,不论策问。”
    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开。素帛上,並非文章,而是一幅墨线勾勒的简图。
    ——文人大抵都有崇古的爱好,在傅老先生这里,就是表现在不喜欢纸张、喜欢素帛。
    “此乃五十年前,北境『滦河之盟』的盟誓方位图。”傅老先生以指为引,点在图上几个墨点,“彼时北狄七部会盟,我大秦使臣便立於此处——非主位,亦非末席。”
    四公主眼波微动,身体不著痕跡地前倾了些。大皇子凝视著那看似简陋的方位,眉头紧锁。
    “当日,七部首领各怀心思,强弱有別,亲疏不同。使臣此位,”傅老先生的手指轻轻一圈,
    “左可聆强部之言,右可察弱部之色,前可观盟主之举,后可控退路之门。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处处皆在眼中,又处处留有余地。”
    “天下事,有时不在爭锋处,而在立身地。今日课业,便以此图为引,作《立身处》一篇,不拘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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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傅老先生就找了一把椅子摇著扇子坐了下来,笑眯眯的。
    今年四岁,刚刚来弘文馆的嬴寰:“……”突然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偏偏傅老先生还单独点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七皇子,你这是怎么了?很为难吗?”
    嬴寰非常实诚的点头:“对啊对啊。”
    傅老先生:“……”
    太子殿下不会私下里跟他这个嫡亲弟弟交代了,怎么对付他吧?
    傅老先生思索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確实有一点强人所难了,道:“那看在七殿下今日第一次来,而且年纪尚小的份上,今天免了七殿下的功课。”
    四公主眼里是“小七真走运”的笑意,大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免课未免太过轻易,六皇子则悄悄鬆了口气,仿佛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轻了些。
    嬴寰却慢慢从书囊里抽出空白的竹简,又拿出小砚台和墨块,小手不甚熟练地开始研墨。
    “谢先生体恤。”他道,“不过,阿兄说过,既来了学堂,便该做学堂的事。字我认得不全,文章也作不出,但可以画图。”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傅老先生,乌溜溜的眼睛里一片坦然:“我把先生讲的『位置』画下来,再在旁边记下先生说的『左听、右察、前观、后控』,可以吗?”
    四公主“哎呦”一声,忍不住道:“我们小七这般懂事,显得我们这些兄姊多懒散一样。”
    说完,自己表情僵了一下,尷尬在了当场。
    ——完了,平日里懟老大阴阳怪气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小七那么小,不会被她给气哭吧?
    傅老先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善。七殿下以图代文,贴合本意,甚好。”
    不动声色的將四公主的话给带了过去。
    他转向其他人:“尔等还看什么?七殿下虽免了文章,可没免了思索。今日散学前,皆需交。”
    学堂內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取简磨墨声。
    大皇子下笔很快,显然胸有丘壑,行文颇有法度,著重论述立身处需“纵观全局,持中守正”。
    四公主则另闢蹊径,从“察言观色,因势利导”入手,字跡秀丽,逻辑縝密。五公主文风温和,强调“立身以谦,留余之地”。
    傅老先生踱步其间,偶尔驻足观看,或頷首,或沉吟,却不发一言。
    待到课业收齐,傅老先生略略翻看,並未当场点评,只道:“方位之选,乃局势之缩影。今日所思,不过引子。其中深意,尔等日后自可体悟。散了吧。”
    四公主或许是因为课上自认说错话的缘故,凑上前来閒聊:“小七小七,之后有什么不懂的都来找姐姐啊。”
    嬴寰手上还有墨跡,幸好脸上没有,闻言小鸡啄米:“谢谢四姐姐。”
    然后四公主又閒聊了一段时间,眼看著时间也不早了,就心生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