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京市去潜伏?
    这个消息像一枚炸弹,在顾清如心湖炸响,激起层层涟漪。陆沉洲带来了这两个消息,又匆匆离开。他说有些事情要在离开前处理,最迟一个月就会来接她。
    而顾清如还在消化著白天的事情,
    结婚报告批了,是好事情。
    只要去领证件,她和陆沉洲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她心底真实的泛起一丝甜蜜,像是苦涩生活里突然开出一朵花。
    可现实是,她必须离开这个奋斗了半年多的农场。离开这片一开始选择扎根的荒原。
    她环顾这间新宿舍,墙上贴著她亲手糊的报纸,角落里放著她的搪瓷盆,床头还摆著她的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红星农场先进工作者”。
    这里是她刚安顿下来的新家,说实话,有点捨不得这里。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她的工作,有她亲手救治过的病人,有交好的朋友,还有依赖她的弟弟。她看著这片土地从洪水的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看著人们在泥泞中一点点搭起帐篷、种下种子,看著希望像庄稼一样,在风雨里慢慢生长。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来时的初心。
    要替父亲鸣冤,平反,要揭发张文焕,这条路上,还增加了其他付出生命的战友。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她更明白潜伏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换个地方生活,而是彻底告別过去,踏入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境地。
    並且,不再是顾清如,必须是一个完美扮演角色的潜伏者。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想起自己从沪市来到七连,从营部到乌市,再到红星农场,一路走来,她从一个懵懂的女知青、女卫生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生。
    这一路,结交了很多好朋友,也失去了不少人。见过洪水吞没家园,也见过人在绝境中互相扶持。曾在帐篷里为產妇接生,也曾在深夜里独自流泪。
    她知道,有些路,既然走了,就必须坚持走下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顾清如思绪。
    她起身开门,是郭庆仪,手里还端著两个搪瓷饭盒,热气腾腾的。
    “怎么了,陆队离开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宿舍?”郭庆仪一边把饭盒放在桌上,一边狐疑地打量她,“你这神情,不太对劲。”
    她面露担忧,忽然压低声音:“结婚那件事怎么样了,定下来了吗?”
    顾清如轻轻点头,知道郭庆仪是想差了,赶紧將结婚报告批了、要离开农场隨军的事情告诉了她,只是略去了潜伏这一层真相。
    郭庆仪听完先是愣了半天,隨即一把抓住顾清如的手,眼圈就红了:“这……这也太突然了!你走了,咱们这刚安顿下来……”
    顾清如拍拍她的手,心里也酸涩:“庆仪,我……”
    “我知道,我知道。” 郭庆仪打断她,抹了把眼睛,努力笑起来,“隨军是好事,大好事!陆队长那人,靠得住!就是……就是捨不得你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你们这婚事……总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吧?怎么也得在农场办一办!咱们这儿,好歹算是你半个娘家!小范围地,请几个相好的,吃块糖,热闹一下,也算是个交代,你说呢?”
    顾清如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那行,我离开前,请你们几个一起吃顿饭,只是不想太张扬,麻烦大家。”
    “不麻烦!这事交给我和张罗!” 郭庆仪立刻揽下,眉飞色舞起来,但说著说著,忽然又想到什么,语气一转,忍不住念叨,
    “红梅要是知道,肯定也高兴……唉,这丫头……”
    她没再说下去,但顾清如听懂了。
    她也想起了周红梅。
    给红梅寄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
    第二天,顾清如將要离开农场隨军的事情先是告诉了江岷。
    江岷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看向顾清如,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惋惜。
    “真要走?农场现在正缺人,尤其是你这样有本事、有担当的医生。” 他嘆了口气,隨即又露出真诚的笑容,
    “不过,结婚隨军是好事。陆队是条汉子,你跟他,我们都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语气郑重:
    “顾大夫,不管你去哪儿,记住,咱们农场这儿,永远是你的娘家。 在外面累了,受委屈了,或者……任何时候想回来看看,大门隨时为你敞开。这里的人,都会记著你。”
    “谢谢江场长。” 顾清如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
    消息传到卫生所,反应更直接。
    朱有才正清点药品,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瓶。
    他看著顾清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唉,走了好,走了好……结婚成家是正理。”
    古丽娜尔上前一把抱住顾清如,眼泪就下来了:“说走就走,这么急……连喝你喜酒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哭哭笑笑,手却紧紧攥著顾清如的胳膊,捨不得鬆开。
    张志浩、赵大力、老秦和周慧良也送上了衷心的祝福。
    最让顾清如为难的,是弟弟青松的安置,以及如何面对王裕华和刘淑芬夫妇。她这一走,归期渺茫,等於是把抚养弟弟的担子,彻底压在了这对善良的夫妻肩上。这份人情太重,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而,还没等她找过去,王裕华竟然主动寻到了卫生所。
    他把顾清如叫到屋外背人的地方。
    “清如,你要走的消息我知道了。上面也通知我了,你们要调走工作特殊,一时半会回不来。青松我会照顾好他的。”
    “清如,你放心。青松就是我王裕华的亲侄子,淑芬就是他亲婶子。只要我和淑芬在农场一天,就一定把青松照顾好,供他上学,教他做人。你们在外头,安心工作,不用惦记家里。”
    顾清如一愣,没想到王裕华竟是钟维恆的人!但即使是钟维恆,她还是发自內心的感激,因为王裕华和刘淑芬对她像家人那样。
    “王大哥,我……” 顾清如的声音哽咽了。
    “啥也別说了。” 王裕华摆摆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青松跟著我们,我们乐意。就是……你们在外头,一定多加小心。记得常来信,淑芬那边,我去说,她肯定也一百个支持。”
    顾清如知道,他们的这份情谊,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