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农场相熟的人一一道別后,收到了大家诚挚的祝福,顾清如心里的那点离愁,被踏实的温情所取代。
    想起郭庆仪说的婚礼,她还是打电话给了陆沉洲。两人商量后决定,离开前顾清如小范围邀请了几个朋友吃饭,算是庆祝,也算是一场简单的婚礼仪式。
    请谁,是个问题。
    人不能多,但该请的都得请到。
    顾清如坐在桌前,开始列著名单,
    邵小琴、叶倩,是知青里要好的姐妹。
    朱有才是卫生所的老领导,一直很照顾她。
    古丽娜尔那丫头,听说她要走,哭得最凶。
    江岷是场长,这段时间两个人也算一个战线的,得请他来做见证。
    郭庆仪自然不用说,是张罗这事的主力。
    王裕华像兄长一样,还要照顾弟弟,肯定要请。
    林海寧算是一起共过难,交过心,也要请。
    数了数,加上她和陆沉洲,十个人。
    因为叫了邵小琴,乾脆倪柏泉也一起邀请了过来。
    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十一个人了。
    顾清如想起了艾力克,那个英俊开朗的维族小伙,之前林海寧受伤,他一直照顾她,两人似乎走得挺近。
    她隨口问林海寧:“海寧,要不要把艾力克也一起叫来?”
    没想到林海寧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眼神慌乱地避开,声音都低了八度:“不、不用叫他!清如,你別误会,我们……我们就是普通同志关係!”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又怕对方不信似的补充了一句:“是真的。”
    顾清如看著好友一副羞窘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最终还是没去叫艾力克。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年代,民族通婚在边境地区仍是敏感话题,尤其在兵团內部,虽然组织上不明確禁止,但“蒙汉不通婚”“军垦不与少数民族通婚”的潜规则在基层干部中流传已久。
    林海寧是兵团女知青,艾力克是维族青年,若贸然走得太近,不仅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影响林海寧的政治前途。
    顾清如理解他们这份克制。
    还有一个人,陈绍棠,顾清如也想邀请他。
    出於大家都明白的原因,陈绍棠为顾清如高兴,也很高兴顾清如愿意邀请他。
    但是陈绍棠表明,婚礼自己就不去了,会对顾清如影响不好。
    就这样,人定下来了,十一个人。
    虽说只是“小办”,但十几张嘴吃饭,可不是个小数目。尤其在这灾后物资依旧紧张的当口。粮食、油盐、肉蛋菜都金贵得很。
    场地倒是好说,就在她那个小宿舍里,屋子不大,但搭上两张板子、几张条凳,挤一挤也能坐下。
    关键是吃食。
    顾清如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炊事班的张永发。
    张师傅听说是顾大夫要办事,二话不说就拍胸脯:
    “顾大夫,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出东西,我出手艺,保管让大家吃得满意!”
    见张永发一口应下,顾清如拿出来一条肥瘦相间的羊后腿,一块五花肥厚的猪肉,还有一袋白面,又拿了五块钱,一併交给张永发:
    “张师傅,荤菜和主食是这些,钱给您,看著能再添点什么东西,麻烦您了!”
    张永发接过沉甸甸的肉和钱,眼睛都亮了。
    灾后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这羊腿和猪肉可是硬货!搁谁手里都能做出一桌好菜来。
    可这五块钱却有点烫手。
    能添的东西,蔬菜这些可值不了那么多钱,两人都心知肚明,多的部分算是师傅的辛苦费。
    他连忙摆摆手,“这不行,东西我收下,一定不会昧了你的,但这钱我不能拿。”
    顾清如说,“收著吧,若是能搞到土豆、萝卜,也算给我们席面添个菜。”
    如此这般劝说之下,张永发才肯收下。
    “那这够多了!足够了!顾大夫,你就瞧好吧!我想法子弄点土豆、萝卜、粉条,再发点面,蒸点二合面馒头,保准让大家吃美了!”
    如此,席面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
    郭庆仪说著帮忙张罗,並不是隨口说说。
    她请了一天假,搭车去了附近集镇。
    傍晚时分,她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拎著个竹背篓回来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可脸上却掛著掩不住的兴奋劲儿,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把顾清如拉到一边,打开包,里面是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一小包白糖,甚至有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粗糙但香气诱人的鸡蛋糕。
    “这些糖,是我和小琴、小倩一起凑的钱和票。” 郭庆仪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成就感,
    “糖不多,每人能分几颗,主要是图个喜庆。白糖给你冲水喝,新娘子得甜甜蜜蜜的。鸡蛋糕……”她顿了顿,脸微微一红,眼神都有点闪躲,
    “给你和陆队长晚上垫垫肚子。”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清如听出了她话里的“思想不纯洁”,忍不住挑眉,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
    “你呀,思想还挺活跃,竟然还懂这些?”
    郭庆仪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以前在营部也参加过几次同志的婚礼,听营部大婶们说过一些。”
    “你这丫头…….”
    顾清如看著眼前花花绿绿的糖,心里一阵暖意。
    这些拿出去,也算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了。
    她们能凑出这些,不知道找人换了多少张票、走了几家供销社,跑了多远的路。
    “这些太多了,白糖我也有,你留著吧。” 顾清如想推回去。
    郭庆仪却不肯,脸一板:“你別推了!你这人就是太客气。咱们谁跟谁?你走了,我一个人喝糖水还有什么意思?”
    她一边说著,一边把东西塞进顾清如手里,动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绝。
    顾清如看著她那副“你不收下我就不依”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