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在曼谷东边的老城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赵辉选这个地方是因为便宜、乱、没人管。
    住户大部分是缅甸和柬埔寨来的劳工,房东只收现金,不登记名字,不问任何问题。
    五楼的房间里,窗帘拉得很紧。
    老郑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他的肩膀缠著绷带,绷带已经被汗水和渗出的血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阿昆蹲在床边,往点滴瓶里又加了一管抗生素。
    “三十九度二。”他看了一眼温度计,“又高了。”
    赵辉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
    “药还够吗?”
    “还有三支。撑一两天没问题,但他这个情况……”阿昆顿了一下,“需要去医院。”
    “不可能。”
    赵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阿昆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不可能。
    医院要登记身份,要问枪伤是怎么来的,要报执法队。
    他们现在的处境,进医院等於自投罗网。
    阿鬼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
    “楼下便利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没人跟。”
    赵辉点点头,走到桌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郑沉重的呼吸声,带著痰音。
    “老大,”阿鬼在椅子上坐下,“接下来怎么办?”
    赵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袭击的事,本来应该很顺利的。
    他们锁定了位置,完成了追击,把猎物逼进了夜市。
    那种地形,封住两头,三个人包抄,一个活口都跑不掉。
    但杨鸣跑掉了。
    不是因为杨鸣有多能打。
    虽然那傢伙確实比想像中难缠。
    但问题不在杨鸣。
    问题在时间。
    从枪响到警笛,前后不到五分钟。
    曼谷执法队的反应速度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赵辉皱起眉头。
    他对东南亚各地执法部门的效率心里有数。
    曼谷不是最差的,但也绝不是最好的。
    正常情况下,夜市那种地方出了枪击案,执法队到场至少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但昨晚只用了五分钟。
    这不正常。
    “老大?”
    赵辉回过神来。
    “再等等。”他说,“老郑这个样子跑不了长途。在这里先待两天,等他退烧再说。”
    阿鬼和阿昆对视一眼,没有反驳。
    赵辉走回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街道很暗,路灯坏了两盏。
    对面楼里有几扇窗户亮著灯,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人。
    他的脑子还在转。
    杨鸣这个人,比想像中复杂。
    他身边那个一直在夜市牵制火力的人,枪法不算顶尖,但战术素养很高,位置选得非常刁钻。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还有杨鸣本人。
    在森莫港的別墅里一枪打中阿贵的脸,在夜市用汤锅反杀老郑。
    这种冷静和狠劲,不是做生意能练出来的。
    这傢伙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猎物这么难缠,他应该要更详细的情报。
    床上的老郑哼了一声,身体动了动。
    阿鬼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別动,点滴还没打完。”
    老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水……”
    阿鬼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老郑喝了两口,又闭上眼睛。
    赵辉看著他。
    老郑跟了他十一年。
    从泰缅边境到金三角,从寮国到柬埔寨,大大小小几十次任务,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狼狈过。
    六个人出来,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任务没完成,目標还活著。
    小马和阿贵的尸体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赵辉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这笔帐,一定要算。
    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是备用机。
    赵辉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號码。
    他没有接。
    手机响了六七声,停了。
    几秒钟后,又响起来。
    同一个號码。
    赵辉的眉头紧紧皱起。
    备用机的號码只有老图知道。
    现在这个陌生號码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
    老图那边出事了。
    “收东西。”
    阿昆和阿鬼同时抬头。
    “老大?”
    “现在,马上。”赵辉已经开始把桌上的东西往背包里塞,“老郑能动吗?”
    “点滴还没……”
    “拔掉。”
    阿昆没有犹豫,一把扯掉老郑手臂上的针头。
    老郑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阿鬼已经把枪塞进腰间,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打我的备用机。”赵辉的声音压得很低,“陌生號码。”
    这句话够了。
    他们昨晚换的这个地方,是用现金租的,没有登记。
    但如果有人能定位到这个手机信號……
    “走楼梯,后门出去。”赵辉背起背包,走到床边,“老郑,能走吗?”
    老郑睁开眼睛,咬著牙点了点头。
    阿昆架起他的一只胳膊,阿鬼在另一边扶著。
    老郑的脸因为疼痛扭曲著,但没有出声。
    赵辉走到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走廊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隔壁那些缅甸工人应该在看电视或者打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枪。
    然后他听到了。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他听到了。
    接著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往上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楼……
    四楼……
    赵辉慢慢拔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