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和钱旺以及一只黄狗共同往荆州去, 顺着汉水坐船南下,一直往江陵城去。各安定之?所不随便?收留外人,如今正?多事之?秋, 为防细作。
    除了船上的阿丑和钱旺以及几个陌生人, 城楼下已经有十多个流民在?祈求, 想要进城避难。
    守卫不愿意放人, 要求出?示荆州境内各郡官府开具的文书, 但流民多为流离失所者,哪有那功夫去开什么文书呀。
    “诸位……”钱旺正?想说什么, 连忙被阿丑捂住了嘴。
    阿丑听菩萨老婆说不要太在?意金蝉子?转世的生死,新佛法?有着大因果, 非一世可以完成,就是?料到钱旺短寿。
    阿丑才不听, 就算短寿,也想办法?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好歹,到了五行山再死。
    她?因此?拽开钱旺,她?这么多年见多了打仗的将军士兵, 都是?比土匪强盗还要可怕呢, 土匪是?顺手?杀人,抢完就走。而士兵是?挨家挨户清点人数, 能劳作的充为俘虏,没用的就杀掉。
    就算再有好口碑, 也不会在?意流民死活,没准觉得?流民不听劝就一箭射杀了呢。
    “他?们不肯放行便?罢了,等到了夜里?,让犼子?悄悄驮我们进去。”
    黄狗不乐意地再三强调:“不要叫我犼子?。”每每听到这别扭称呼, 还不如没修成犼,继续当狮子?呢。犼子?犼子?,别人以为它是?猴子?呢!哼,它可不是?那遭瘟的可怜猴子?。
    其他?流民仍旧哀求,试图说服城楼守卫,然?而军令如山,他?们只是?小小的士卒,岂敢违抗?
    “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可不客气了。”
    正?说着,城楼上众守卫一阵行动,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流民们大喜,以为能进城了。却出?来诸多士兵,将流民们往两边赶拦着,开出?一条道来。
    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传来,便?看?见最前面扛着写有“关”字大纛的士兵开道,一匹红色骏马上坐着一个高?大威武的将军,长须美髯,一双丹凤眼。
    “这一定就是?关将军!”流民们立刻高?呼关将军,求关将军开恩能够允许他?们进城,这一路过来干粮吃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别的地方了。
    关羽勒马,坐在?马背上审视着两边的流民,数量不多,不到二十人。
    修长的须髯遮挡住一半的面容,也使得?所有的情绪都只靠上半张脸表达。听闻这位大将武艺高?强,杀敌万千,以为会是?严肃凶狠的面目,不料却有一双慈悲的眉眼。
    “各地战火不断,去别的地方也一样,放他?们进城吧。我军此?去攻襄樊,江陵城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关羽叹息拧眉,下令放人进城,且交代守卫说,“今后若有布衣平民前来,不必为难,放行便?是?。”
    “是?。”城楼守卫得?令。
    流民们高?兴地涌入城中,忙说关将军大恩没齿难忘,但有两个流民很是?古怪,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听不清。阿丑和黄狗的听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回去汇报之?类的话,且嘀咕完没有进城,一惊一乍道:哎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落在?船上了!
    说完两人就火急火燎往远处的渡口去,众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钱旺觉得?如此?近距离见一面传闻中的关将军已经先满意足,听闻他?们要去进攻襄樊,心中很是?担忧,又改了主意,与阿丑说:“我打算随关将军的队伍当后勤,不论此?战结果,再往西去。”
    “啊?”阿丑一听,眉头拧得?如山峦,碎碎念道,“你怎如此?不虔诚呢,恐怕到了五行山也救不了阿猴。”
    “人生苦短,就当是?我离开南赡部洲前,了结个心愿。”
    阿丑不悦,但还是?跟着钱旺一起到后勤,后勤比军队晚一天出?发,会保持数较远的距离跟在?大部队的后方,主要是?押运粮草补给,以及照顾伤员等。
    秋雨绵绵,汉水以微不可觉的缓慢幅度上涨,等到所有队伍全部渡过汉水之?后,末尾的队伍发现汉水已经比平常高?出?不少。
    后勤有不少流民参与,是?作为收留他?们给口饭吃所需要付出?的回报,跟随军队在?外自然?就没有坚实的建筑遮风避雨,只有算不上防风的营帐用来歇息。
    金毛犼所化的黄狗屡屡被征用,但都被它悄悄跑回到阿丑身边,士兵见这狗实在?是?鬼精得?很,也就放弃了征用。
    秋天的夜更是?冰冷,营帐边缘一缕缕冷风钻入,便?冻得?人直哆嗦。阿丑靠在?黄狗肚皮上,在?秋天的雨夜有一种庆幸般的舒适。
    看?着这间算不上宽大的营帐里挤满的人们,他?们脸上的痛苦、无奈、绝望、悲伤、麻木,与已经不被饥饿生老病死所困扰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丑好一阵恍惚。
    身边的钱旺叹息一声,说:“对比下来,我以前的生活并不是?那么苦,如果我不是?为了见关将军,只是?为了逃避一时的苦难,反而落入这般更苦的境地,或许,我应该知?足。”
    苦海一直苦,也分七成苦和十成苦。在?十成苦生活久了,便?觉得?七成苦足够幸福了。
    “你在?说什么呀!”阿丑回过神来,伸手?在?钱旺面前晃了晃,“你若是?这么想,大家不就一直满足于吃七成的苦了吗?为何要满足于吃苦呢?我喜欢吃甜的!”
    钱旺眼中也是?无奈,说:“可至少不会更苦了呀,我在?村中有屋子?,有农田。”
    阿丑满脸嫌弃地瞪他?,问:“你是不是家的附近就有寺庙,你常去听经呀,这些话我听着怪耳熟的。”
    “是?有,是?常去。”钱旺没有否认,“我一直觉得?佛法?之?中有很多从未听过的道理,可以安抚受苦者的心。但一些记载又与之?违背,所以我想往雷音寺去询问经文最初的模样,是?否是?翻译有误。”
    阿丑心想,翻译有误还是?你当年故意的呢,不妙不妙,难道金蝉子?转世后,反对他?当初翻译的那部分内容?
    于是?她?问:“你说的违背的,是?哪些?我也读过一些经书,没准能和你说道说道。”
    钱旺说:“我觉得?人生来有罪不对,佛经说女子?为众苦本,罪孽深重?者来世投女胎。若是?如此?,王公贵族家里?应该只生得?出?男孩才是?,投胎去贵族家中的女孩,就算苦,也是?我们平民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幸福。也说前世功德圆满,来世必大富大贵。岂不是?与前言矛盾?投入富贵之?家的女子?,前世究竟是?罪孽深重?还是?功德圆满?”
    “哦。”阿丑舒了口气,点头认同说,“都是?假的,我认识很多神佛呢,来世投胎当什么,不过就是?他?们一句话罢了,哼!他?们当年就想把我塞进轮回道里?,让我忘记一切,任由他?们安排劫难呢!”
    说完看?了钱旺,说:“你最笨,你还主动入世让他?们安排,什么考验不考验,其实就是?不希望你去。”
    钱旺听不懂她?话的意思,不过这一路走来奇怪的话已经听了不少,能够做到自动忽略了。
    冷风从营帐缝隙里?钻进来,钱旺双手?抱臂缩了缩身子?,他?如今是?凡人一个,自然?怕冷。
    阿丑看?向钱旺,说:“你坐我边上吧,犼子?的肚皮可暖和了。”
    “……”金毛犼懒得?反驳了。
    钱旺却急匆匆摆手?,说多谢好意,还坐得?更远了些。
    真奇怪。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阿丑想起来凡人特别怕冷后,视线在?营帐内重?新扫视了一遍。来担任后勤的流民里?,大多数孤身一人,少数的夫妻或者亲眷因一同流离失所,也就一同做事。
    战事多年不歇,后勤也不再只挑选青壮男子?,男、女、老、少都有,人实在?是?不够用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过来,问阿丑:“你也是?一个人吗?”
    阿丑为了不吓到别人,一直把头发往前理遮掩着整张面容,她?扒开头发露出?那只不吓人的清澈眼睛,回答说:“我当然?是?一个人。”不然?是?妖怪神仙吗?
    女孩出?发时和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者一起的,说是?参与后勤回去后可以得?到几亩地,老者就来了,女孩不愿意和最后的亲人分开,就也跟着来。
    她?食量不大,能搬运些不算太沉重?的东西,即便?走累了坐在?粮车上,也不算太大的负担,周围皆是?苦命人,愿意帮衬一点是?一点。
    但今天白天的时候,她?爷爷到河边补给水囊时脚下一滑跌入河中,水流湍急,大家又都累得?很,只能麻木地看?着老者被冲走溺死。回到营地的同行人没有将此?事告知?女孩,只说她?爷爷被伍长喊走,兴许是?去别的营了。
    女孩虽点点头,但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此?时她?来到阿丑面前,有些胆怯地说:“我也是?一个人,我们能当朋友吗?我一个人,冷。”
    哦,原来是?说这个一个人,阿丑连忙应下说:“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新朋友了,不过,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就要和我当朋友,万一你看?到我的面貌害怕呢,万一我比妖怪还可怕呢。”
    女孩说:“你如果长得?很可怕,我不看?就是?了……我冷。”她?只是?不想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