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被罚下来的是天蓬元帅, 同样也是侥幸在那一场浩劫中逃跑活下来留在天庭的一员。
    天蓬元帅因天河水军训练的问题往瑶池去找玉帝王母回?话时,还没走进?瑶池就看到了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的一幕,他心中大骇, 如卷帘那本忠心都被罚下, 自己这个曾经还和阿丑杨戬一起在人间治过水的, 岂不?是更有理由找他麻烦?
    不?多时, 又看到二郎神杨戬回?了天庭, 手中并未拿兵器,就连哮天犬都没有跟着, 恐怕是来求和的。天蓬变化?成一只?飞虫来到瑶池内,竟见杨戬单膝跪地, 抱拳低头认错,说面壁思过两百年知晓过错, 希望天庭能?够给个机会。
    杨戬本就是玉帝的外甥,本领高强, 又是天庭仙家?凋敝缺少神仙任职的时期,岂会不?答应呢?
    “唉,你是遭了阿丑的蒙蔽, 我等仙家?也是听信了谗言。”玉帝叹息一声, 将卷帘大将出的那些主意都一一道来,且说已将卷帘打落人间为?妖。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杨戬听后格外愤慨, 但逐渐压下自己的怒火,以一种理解的语气宽慰玉帝说, “陛下常在高位难见本真,是卷帘蒙蔽圣听的错,他怎如此歹毒!”
    杨戬不?屑地扭头,眼里是对仍旧留在天庭的所有仙人的厌恶, 什么蒙蔽圣听,什么奸佞小人,都是借口!是手下的仙家?出了他们认同的主意,才?会实行,一言生杀者做出那样的决定?就是错。
    听完了玉帝和杨戬的对话,变成小飞虫的天蓬元帅立刻飞出瑶池,心里一个劲地发凉。他身为?掌管天河水军的将领,无数年操练士兵,降妖除魔的事情也没少参与,等玉帝王母要撇开错误的时候,就把他们这些下属推出去。
    天蓬飞到天河边,满心踌躇,干脆自己找个比较轻的罪名下凡去,在人间也能?称王称霸,不?至于过得太凄惨。
    念及此,天蓬元帅的视线投向?了天河边的小屋,是织女纺纱之地,思索着偷窃云布是多重的罪。
    才?走进?小屋,头也不?抬的织女就说:“哦,是天蓬元帅来了?何?事?有事的话待我清闲了再说,没事的话请替我将门口的云布送去广寒宫,那是夜里的寒雾。”
    天蓬一字未说先被安排了件事情,扯过云布思索着就往广寒宫去。
    广寒宫只?有黑夜,土地贫瘠,放眼望去仅有一座宫殿和宫殿外的一棵树,树下有一只?兔子在捣药,不?远处地上坐着一个抱膝沉默的天兵,正是曾经伐桂的吴刚。
    吴刚已经不?伐桂,但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强制伐桂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兔子红红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天蓬,鼻子吸气时胡须抖动,视线落在天蓬带过来的云布上。云布可以是彩霞、寒雾,也可以是神仙的天衣。它想要一件天衣,那样,它就能?拥有人形。
    兔子将药杵递给吴刚,说:“既然无事了,捣药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话罢便追着天蓬过去,兔子还没碰都垂落地面的长长云布,就见嫦娥仙子恰好从?广寒宫里走出来,原本是约定?好织女送来云布的时候。
    “有劳天蓬元帅了。”嫦娥客气地唤了一声,面貌清丽脱俗,肤色皎皎天然有一层朦胧色,眼中神光清冷,若即若离。
    天蓬手里还扯着云布没有松开,已然看痴,同时心中冒出一个不?敬之想。
    ——倘若到人间为?王,凡俗脂粉岂能?配我天蓬元帅?不?如就以此事为?引,若是轻罚,能?与嫦娥仙子促成好事,乃是天上地下再没有的便宜事了。若是重罚,拉着仙子一起到人间做对凡俗夫妻,也是美哉。
    这么想着,天蓬非但没有松开扯着云布的力气,还用力将嫦娥往自己这边拽。
    “你。”嫦娥拧眉,没有在云布上与其拉扯,直接就松开手,看着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的天蓬质问,“天蓬元帅,你是来帮忙送云布的,还是来找茬的?”
    天蓬也扔掉手里的云布,痴痴笑了笑,走上前继续靠近,说:“嫦娥仙子,这天庭好不?近人情,我想请仙子与我同赴人间,乐得逍遥呢。”
    话语间拉拉扯扯,竟拽着嫦娥不?肯松手。
    嫦娥大怒,冷冷道:“天蓬元帅,你好大的胆子。”说话间,一股力道将天蓬震开,嫦娥冷哼一声,便往瑶池去告状。
    看着嫦娥远去的背影,天蓬更觉得糟糕,岂能?一无所获被降罪?
    他急匆匆追去瑶台解释,玉帝手一挥削去他顶上三花,便罚他下界为?妖。
    “陛下——”天蓬还想喊冤,已经被几名力士架起扔下人间去,一路坠落仙身被毁。
    他不?甘心当妖怪,他可是天蓬元帅!念及此拼着不?多的法?力试图入世为?人,见眼下一户人家?有淡淡光亮,代?表着将有新生命诞生。
    哈哈,天蓬窃喜,如此一来他还比那些陨落入世的神仙们多保留了仙家?记忆,他毫不?犹豫,坠入那淡淡光亮之中。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猪叫,农户家?的黑猪诞下了一只?人身猪头的猪崽子。
    话分两头,流沙河边。
    阿丑和观音循着黄狗所指的方向?看到坠入人间的光亮,猜是又有仙家?被贬。仙家?之事,佛门倘若干涉太多也不?多,今日点拨卷帘可以说是因流沙河桥梁倒塌的巧合,至于那一个才?坠落人间的谁,今后若有缘分再说。
    观音仍旧站在岸边没有离开,总觉得该说些什么,诸多言语萦绕打转,就是离不?开紧抿的口。
    满身华丽的珠宝金银美玉,她一件都没有挑选。向?来是劝人放下,不?要贪求外物,此时此刻却将外物挂在身上琳琅满目,希望她能?得到。
    过了许久,观音垂眸,如同提起一件不?重要的、随意的事情,缓缓道:“阿丑,落伽山高崖上的塑像有些风化?掉漆了。”
    阿丑听后一惊,连忙道:“哎呀,那你赶紧带我回?落伽山看看,我可是花了很多时间才?塑好的像呢。”
    观音点头,驾云带着阿丑和黄狗往落伽山去,确实闭目拧眉,心中叹道阿弥陀佛,贫僧岂能?打诳语呢。
    山崖上的塑像没有风化?也没有掉漆,菩萨每个月都会到山崖上查看塑像的情况。以前有过好几尊阿丑和观音并在一起的神像,一尊是在无名山的小庙里,也是阿丑自己捏的,还有一尊是在无名山附近小镇的信宫里,是找了工匠认真雕塑的……
    但是后面二者都在那一场与天斗的纷乱中被毁坏。
    几百年过去,无名山变成了桃花源。曾经人们只?知道丑娘娘,不?知道观音菩萨,如今佛法?传入南赡部洲,人们只?知道观音菩萨,而不?知道丑娘娘,更不?知道丑娘娘的老婆就是观音。
    人们听闻观音菩萨有诸多化?身,在人间普度众生救苦救难,有水月观音、千手观音、忿怒观音、鱼篮观音……无人知晓,曾经还有“嫁女观音”。
    不?是帮助人们嫁女儿的观音,而是为?渡苦厄嫁给了一个女子的观音。
    祥云在山崖上停歇,阿丑急匆匆从?祥云上跳下来,跑到这个已经许久没有过来查看的塑像前。
    三?个元宝和一个手臂被捏得长长拥抱住元宝的小人,元宝上有淡淡不?明显的金漆,那是阿丑以前还有很多金子的时候,她将大多数金子换成了钱币送人,少数的金子换成金粉金漆,每次跑来落伽山缓缓上色。
    囤起来的金子没能?用完,就被疙瘩头扔掉了。
    “咦……”阿丑愣在塑像前。
    与金漆很淡的元宝形成对比的,是一个金色小人,这一看都像是纯金打造的了。
    阿丑最初就没有想过给自己上色,她觉得自己是女娲娘娘捏的一个泥人,这最初的模样就很好嘛,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加一把泥或者捏走一把泥,方便得很。
    若是上了色,涂抹好了区分面貌衣物的线条和颜色,再往上加一把泥则成了“弄脏”。
    元宝一定?要是金灿灿的!
    哪有小金人抱着泥元宝的?阿丑连连摇头,说:“哎呀,老婆你弄错塑像了!我当时是给元宝抹了金漆,不?是给小人抹的,若是掉漆严重你帮忙重新抹了,也该先问问我原本如何?的呀。”
    很快她又想起神佛们的规矩,神仙是不?可以给自己塑像的,所以菩萨老婆不?能?给三?个元宝涂抹金漆。
    “哦对……”阿丑掏了掏一无所有的空衣兜,只?有一把尘,她走到边上捡起一片薄石头,说,“我把小人的金漆刮下来,应该足够把元宝抹上金漆了。”
    “且慢。”观音抬手握住阿丑捏着石片的手,叹道,“既已抹了金漆,何?故再刮掉呢,这是你捏的小人,代?表着你,岂不?是伤害自己吗?”
    “我灰扑扑的,这个小人金灿灿的,这么看着,就像是有个小金人抢走了我的元宝,它已经金灿灿的了,还抱着元宝作甚!应该元宝金灿灿的才?是,小泥人才?需要金元宝!”阿丑一脸认真地分析泥人和金人的差别。
    观音仍旧没有松手,紧抿的嘴唇几乎成一条直线,看着她这双一清一浊的眼睛没有避开,而是更俯首些许,额头眉心的朱砂几乎碰到阿丑的额头。
    菩萨神情轻柔,眼中慈悲怜悯,缓缓说:“也许,在元宝的眼里,小泥人就是金灿灿的呢?”
    阿丑记得自己告诉过老婆,那三?个元宝和泥人分别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