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
    这应该就是谢大人了吧?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比他更俊美了。
    原来两位大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要在这里汇合。金灵犀的目光在两个人间来回?转。她还以为越大人是突然决定今晚出府查案的呢。
    越颐宁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
    谢清玉微笑:“肃阳城中?也有谢家旁支的子弟。”
    只是一句话,甚至不必再多解释什么,越颐宁也已经全明白了。
    越颐宁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谢大人查案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小官轻松多了。”
    谢清玉:“不及越大人洞若观火。”
    空气中?隐约窜出一股火药味。
    金灵犀又有点?困惑了,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对付?
    马车渐渐来到了铸币厂外的街道上。
    时近宵禁,人少了很多,或许也跟近期甚嚣尘上的绿鬼传闻有关,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晚上走这条道。
    铸币厂不在肃阳城中?轴线上,而是建在东北角的官署后面。越颐宁先前了解过,肃阳的铸币厂不建在城郊而是建在城内,据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监督,依靠官府衙门而建,为的便是形成“前衙后厂”的格局。
    花岗岩基座托起丈余高青砖墙,墙顶覆琉璃螭吻滴水,檐下?悬黑漆铜钉大门。临街墙面嵌有铜制卯榫结构的“钱样碑”,阴刻当朝通宝轮廓,供商民核验钱币规制。
    在月夜的笼罩下?,三?层屋檐棱线上像是覆了层砂雪。白日里轰鸣的烟道此刻沉默如?碑,整片建筑如?伏兽脊背,唯有屋顶上伸出的长长烟囱刺破了天际线。
    银羿将马车停在了离铸币厂不远的槐树底下?。树影犹如?巨兽,将马车里的几人衔在黑暗里,又半张着口,漏进来一丝光亮。
    越颐宁拨开了一侧车帘,朝街道上张望,“也不知道今日绿鬼会?不会?出现。”
    符瑶有点?发怵:“小姐,真有绿鬼吗?你不是说那都?是假的么?”
    越颐宁:“自然是假的,但我就怕就怕绿鬼是有心人操纵下?的产物。”
    “若我是制造‘绿鬼’来恐吓肃阳城百姓的人,那我就会?让绿鬼这几日都?躲着,不要再出来了。京官不可能一直呆在肃阳,把我们熬走了,它不就可以继续兴风作浪了么?”越颐宁说,“如?此以来,我们便也拿它毫无办法了。”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清玉笑眯眯地看过来,“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对方先露出马脚,才能找到一下?子制服带走的机会?。”
    越颐宁耳朵很尖,铸币厂一共三?层,每层楼都?有像门一样的窗子,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隐隐发出铮鸣之音。
    她的目光投向金灵犀:“金小姐,为什么这么晚了铸币厂里还有声响?难道这都?是工人们在工作么?”
    金灵犀冥思苦想了一阵:“铸币厂是一直由肃阳城护卫队把手的,他们会?歇在铸币厂里,每晚轮流换班看守。再然后便是工人们了。有工人为了多拿些钱,会?在厂子里呆到很晚才走,做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收尾工作。”
    “有些时候时间紧急,工人们会?一连两天不能睡觉,一直在工作,要从采石料开始,再进行?化?铜、铸型、雕刻。”
    “那还挺辛苦的哎……”符瑶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她感?叹道,“大晚上的谁不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觉呢……啊!!!”
    符瑶突然惊叫了一声,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了。
    越颐宁:“怎么了?”
    “小姐!我刚刚好像看到绿鬼了!真的是绿色的,我绝对没有看错!”符瑶扒着左侧的车窗,又害怕又焦急又激动地看向越颐宁,“小姐你也来看,它说不定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