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影只是一闪而过。但越颐宁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撑着车窗的手旁边,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来,挨着她?的。
    越颐宁怔了怔, 随后淡淡的清香包围了她?。谢清玉也?来到了窗边,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绿影已经消失了。
    “没了, 它跑得?很快。”越颐宁抬头看谢清玉。
    符瑶瞪大了眼睛, 挥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绿色的鬼影!突然出现的, 又突然从我眼前?闪了过去, 天哪!”
    “竟真的有绿鬼......”谢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刚刚可看清楚了?”
    越颐宁:“我只看到一点绿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确实是绿光没错。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红灯笼稀少, 因而突然出现的荧绿色扎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瑶两个人都看到了, 绝不会是错觉。
    她?拧眉思?考着, 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谢清玉的身影离得?更近了。垂落下来的黑棉衣袖叠上她?的,竟像是两滩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颐宁握在?窗棂上的手指一紧, 对上谢清玉静而温和?的眼。
    “我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谢清玉启唇,缓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浓郁许多。”
    越颐宁一愣,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从宴席上带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确实浓重刺鼻。是当?时少年倚靠在?她?怀里,为她?打掩护时沾染上了那股气?味么?
    金灵犀一声惊呼打破了静谧,她?指向了窗外,“是绿鬼!”
    陡然间,角落里的越颐宁迅速转头,从位置上蹦起,掀开珠帘冲下了马车。
    谢清玉没有迟疑,只一怔后五指扒开帘子,立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瑶紧随其后也?跳下了马车。
    越颐宁双足落地,马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影,只是这一呼吸间的功夫,那绿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浓绿色的光影,突然出现,从街道和?树丛间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越颐宁皱了皱眉,想接近绿影最后消失的那块树丛仔细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迈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那个突然拉住她?的家伙:“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很危险,”谢清玉拧眉,“小姐先等等,让银羿和?符瑶走在?前?面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银羿和?符瑶还没跟上来。
    越颐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倒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谢清玉见她?听了劝,也?马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宽大袖子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君子模样?。
    越颐宁将一切都收进眼底,缓声说道:“你?改口还挺快。”
    有别人在?的时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围一旦没人了,马上又像之前?一样?喊她?小姐。
    谢清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符瑶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符瑶急了:“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怎么能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啊!万一扭到脚了可怎么办?”
    越颐宁:“.......”
    越颐宁:“我不是瓷娃娃。”
    从马车上跳下来又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脆玻璃呢?
    银羿先行上前?,在?绿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冲他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谢清玉:“脚印也?没有?”
    银羿:“是的。这一块是草地,属下都查看过了,没有脚印,甚至没有草苗被?踩踏过的痕迹。”
    符瑶闻言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越颐宁的袖子,她?是真有点怕:“完了,不会真的是鬼吧?”
    越颐宁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一听到金灵犀的喊声就飞窜下了马车,速度极快,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影从她?眼前?消失。
    越颐宁走上前?去,循着记忆来到绿影消失处蹲下身,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银羿所说,没有一丝痕迹。按理来讲,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没有脚印。
    她?又抬起头,这块地方周围没有大树,离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绿影不是人扮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干二净地消失?
    越颐宁思?索着,陡然间,身侧符瑶又是一声惊呼,“它在?那里!!”
    闻言,越颐宁瞳孔一缩,瞬间转头望去。
    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树丛和道路交界处冒出一道淡如烟雾的绿影,色泽莹亮油润,没有清晰的形状,在?半空中闪烁、舞动、招摇。只这么凝神望去的一瞬,绿光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颐宁慢慢放下手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远处的铸币厂。那条长而直的烟囱刚刚吐完浓烟,最后一缕烟雾弥散银盘似的圆月前?,月光好似一团团洁净的灰尘落入人间,辉光在?围墙上方轻闪。
    等等,围墙?
    越颐宁眯起眼,看清了围墙上映着月光的一面面圆镜。
    在?夜色里,这些圆形的水银镜便像是围墙上竖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沉一半雪亮,若非仔细打量,很难看出来是镜子。
    镜子。
    越颐宁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浓雾散尽,拨云见月。
    恰好,金灵犀也?下了车,正朝这边跑来,此时已经到了越颐宁身边。她?似乎鲜少跑动,只这么一小段距离便气?喘吁吁。
    她?撑着膝盖看向他们?,艰难道:“那……那绿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吗?”
    越颐宁没回应,她?突然问道:“金小姐,为什么铸币厂的围墙上会竖着这么多铜镜?”
    金灵犀愣了愣,见越颐宁望过来,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