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