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 地面像是一簇刚刚盛开的巨大花蕾,日光如黄蜂的尾刺密密麻麻地扎下,在额头上划拉出伤口?似的汗渍。
    沐浴在光影中的金府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越颐宁是最后一个?到的。见人都来齐了, 叶弥恒率先坐不住, 皱着眉头开口?:“越大人也来了,赵大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非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抚着胡须, 目光扫向赵栩, 应和道:“是啊, 赵大人,这两位大人有查案任务在身, 我也有公务尚未处理?,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召集起来, 若非要?事, 恐怕会耽误在座诸位的时间。”
    “放心。”赵栩得意一笑,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 “不会耽搁两位大人的, 毕竟今日过?后,二位也就不必再辛苦查案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越颐宁掀起眼,她凝眸望向对面的赵栩, 将?他?的骄肆神态尽收眼底。
    叶弥恒面色一沉:“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赵栩扬眉道,“我可不是空口?无凭,我是已?经拿到了切实有力的证据才敢说这番话的。”
    符瑶就站在越颐宁身侧, 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赵栩。
    金远休开口?了:“噢?不知赵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可否给在座众人都看一眼?”
    “自然可以。”
    赵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手,身侧侍立的副官拿着一个?长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两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纸笺。
    熟悉的靛蓝封皮日录册和记有金远休亲笔批示的樊江纸笺,正是越颐宁她们今日丢失的那两样?物证。
    符瑶再也忍不住了,她眼里怒气横生,几乎就要?冲出去质问赵栩,被越颐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一处,没有人发?觉符瑶的不对劲。
    “小姐!”符瑶强忍着压低声音,却满眼焦躁,“那明明是我们找到的!是他?偷走了我们的物证!”
    越颐宁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丝毫不减:“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揭穿他?呀!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他?肯定?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说成是他?自己找到的,我们明明都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谨慎行事才没有马上站出来,要?是我们不说,就这样?被他?抢了功劳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越颐宁安抚她,眼睛却在看赵栩的方向,“瑶瑶,想要?戳穿他?很容易,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越颐宁从方才开始就在观察赵栩。她是第?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此人山根虽起却生横纹,如玉带拦腰,官运断绝;眼尾斜飞如刀,本该显出清贵的眼瞳蒙着层脂膏似的浊光,是贪婪纵欲的特征;最奇是鼻准丰隆,本主财帛广进,偏偏鼻翼薄如蝉翼,倒像元宝坠着两张招财符,进多少便要?漏多少。
    面相粗陋,气浮命贱。
    这不是能?成事的人。越颐宁下了论断之后,便匀了几分注意给金远休。
    金远休从入座后开始,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化过?,即使赵栩说他?已?经查清真相,金远休也还是一副呵呵笑着的爽朗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急。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盘算。
    赵栩拿过?托盘中的那串铜钱,将?它?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声音朗朗:“诸位,这便是绿鬼案的真相,它?,就是导致婴孩猝死频发?的罪魁祸首!”
    赵栩的手掌里只有一串红绳串起来的铜钱,闪着陈厚的金属光泽。
    叶弥恒觉得荒谬:“你是说这些铜钱能?害死小孩?赵大人,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堂中坐着几位肃阳当?地的大官,他?们本是来和金远休议事的,谁料金远休中途被这位赵大人请走了,他?们无法,便也跟着一同来了。
    此时,那几位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他?不知道铜其实是无毒的么?”
    “这铜钱人人都拿着用?,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栩道,“各位有所不知,纯铜质地的铜钱确实于人体并无害处,但,这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却并非纯铜质地,而是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一枚铜钱里至少含有四成铅!”
    如同热油里掉了滴冷水一般,堂中众人顿时沸然。
    官员中有人是金氏子弟,闻言登时起身斥道:“赵大人慎言!这些铜钱都是官铸币,怎么可能?含铅四成?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在暗指铸币厂对此动了手脚吗?”
    “若你没有证据,这番言论便是在污蔑人了!”
    “想要?证明这一点还不简单?”赵栩咧嘴一笑,扬手道,“把火柴拿上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栩点燃了手中的铜钱串。
    刹那间,铅泪先于铜骨消融。
    四成铅毒化作靛青蛇信,舔舐得火舌陡然发?紫,白蜡似的铅液逐渐熔化,顺着钱眼滴落,钱文“嘉和通宝”四字率先肿胀,笔划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铅珠,恍若暴毙者七窍淌出的水银。
    这群官员们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惚慌乱。越颐宁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一阅过?,点了点了手中的茶杯杯壁。
    “在座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铜钱借给我,真铜不怕火炼,是不是掺了铅的劣币,我们一试便知。”赵栩将?铜钱串一把扔在地上,开口?狂傲,但刚刚还在议论的官员此时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了。
    赵栩高声道,“正如各位所见,我方才手里拿的不是一串普通的铜钱,红绳系新钱,在肃阳常被用?来作为新生儿的护身符。”
    “正是因为铅钱劣币横行其道,才会有许多婴孩因为误舔脖子上的钱币摄入大量铅而中毒身亡,所谓昼伏夜出以婴孩魂魄为食的绿鬼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为了遮掩婴孩死亡的真相,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有官员出声质疑,只是声线似乎不稳,“若、若真是如此简单的缘由,为何全肃阳的大夫都查不出来!?”
    “说明问题出在大夫身上呗,”赵栩呵气似的一笑,“只要?金城主愿意批一张准印,让肃阳城外的大夫也能?入城诊治,我相信结果便会截然不同了。”
    堂内鸦雀无声,赵栩转身,话语直指上首安然坐着的人:
    “金城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弥恒根本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断地用?震惊的声音骚扰越颐宁:“这都什么情况啊?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快??”
    他?那边根本没查到什么线索,他?还以为这桩案子很难查,大家?都没有多少进展。
    结果谢清玉这边人前脚刚走,后脚来接任的不到半天就整理?好?所有线索直接破案了,难道说七皇子这边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越颐宁被他?烦了又烦,依旧不动?如山:“还能?是因为什么?说明人家?办事的能?力强,比你聪明还比你厉害呗。”
    叶弥恒被她呛了一嘴,磨牙不止:“越颐宁!我不信你这个?精通相术的家?伙看不出端倪,这个?姓赵的长得就一股歪风邪气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家?伙还差!”
    越颐宁:“既然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油盐不进,叶弥恒也知道她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了,只能?气哄哄地转回头。
    在越颐宁眼中,即使被逼问到了这种地步,金远休依然表现得十分从容。
    他?笑眼看着赵栩,声音沉厚:“赵大人说得对,这铜钱也许确实有问题。但,让不合规制的铜钱流入市场,绝非金氏的本意。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今天这般局面。”
    “误会?”赵栩哼笑道,“金城主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查清楚就会随便下论断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恰好?能?说明金城主您本人对铸币厂制造劣币一事完全知晓呢。”赵栩从副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封纸笺,双手摊开高举,朗声道,“诸位,请看!”
    赵栩举着纸笺,从每一位官员的面前走过?去,又大声念读了纸笺上的内容,没有漏掉一个?字。
    「夫铸泉之道,贵在衡准。今特敕钱监诸司:自即日起,凡新铸“嘉和通宝”,务以铜六铅四为则。」
    肃阳官员们早就都不出声了,只有好?奇宝宝叶弥恒站了起来,瞪着眼把那张纸笺上的名字瞧清楚了,他?惊喊:“还真有!”
    赵栩高声道:“如假包换。金城主的名字、金氏的家?主印和城主印,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这张纸笺上!在如此铁证面前,金城主,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栩言辞激烈,每一项指控都带有证据,推断至此,所列事实几乎已?经可以将?金远休钉在耻辱柱上。
    越颐宁却并不在意赵栩说了什么,因为直至目前,他?说的内容都是她早就知晓的东西。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金远休看,看他?是如何在赵栩狂风暴雨的谴责和指摘下依旧无动?于衷,面色不改。
    这很奇怪,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