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
    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