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