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春风一度, 门内春风一度。
    春风醺醉了游人,他?是那阵春风,她是那个道心不稳的游人。
    云雨初歇, 荒唐两回?之后?, 越颐宁说她渴了, 谢清玉便披衣下床, 去桌边倒茶。
    他?拿着茶杯绕过金缕梅画屏, 远远看见赤条条趴在床上的越颐宁,似乎是嫌太?闷太?热, 她将被褥掀到腰际, 洇红的脸颊枕着胳膊。
    霞光照落在她清瘦雪白的背上,像三道平板山。
    谢清玉脚步放慢, 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墨眼珠像泡在幽潭里。
    越颐宁闭着眼, 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他?回?来了,却也懒得再遮。她的心态已然?转变,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颠鸾倒凤, 将那点羞耻心也一并颠没了,她就这样坦荡荡地继续趴着, 并不管他?会看到什么。
    感觉到肩膀被触碰, 越颐宁掀起眼皮, 发现谢清玉俯下身?来, 在吻她。
    落下的长发柔软地贴在她的腰身?上,像是伸来了一截黑蛟蛇尾。她伸手拉住谢清玉的衣领,将他?拽到她面前?,如此自然?而然?。
    与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眼睛对视, 越颐宁才忽然?意识到,她肩膀上有一枚吻痕,是方才进行到第?二次,他?抵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腰,从她背后?进来时留下的。
    淡淡的、却又殷红的吻痕,像是血月。
    他?刚刚是在加深它。
    越颐宁松开了手,谢清玉已经恢复如常,眼里翻涌如海的黑色褪去,化为一片宁静的风和?日丽。
    他?牵起她的手,将茶杯递给她,柔声道:“先起来。这样喝容易呛到。”
    越颐宁却不接那杯茶。色令智昏,但如今既色过了,智也该复位了。
    她终于想起她这一趟来的意图,直言道:“你?今日在雅集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