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方才已经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了, 他的朴刀缺了个口子过来修补,刚好在对面的打铁铺子,一抬眼就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走进了这家店。
    这家店的老板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黎笑笑跟孟观棋一看就是生意人最喜欢的水鱼,啥都没问清楚, 进来就把钱给人家了, 傻!
    黎笑笑平时没少关照石毅,石毅也知道这位一身神力的丫头性子有些大大咧咧的, 明明穷得要死还视金钱如粪土,过来买东西不带个懂得精打细算讨价还价的, 却带了个比她还不食人间烟火的县令公子。
    石捕头不禁摇头,这样的组合, 老板不骗他们骗谁?
    幸好遇见了他,敢在他面前骗人, 这老板的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
    石捕头抓住了老板的手,目如利箭:“八两银子的短剑你做得出来吗?你有精铁吗?”
    老板讪讪地缩回了手。
    从临安府进货过来的铁矿石都只是寻常铁, 打铁师傅用尽全力也只能打出一两成杂质,只能做点普通的刀具农具, 磨损大, 还易折,所以价钱一直上不去。
    上好的精铁不是没有,但泌阳县的百姓穷, 根本就买不起精铁铸造的东西, 他也就没有进货。
    若按寻常铁器来售卖, 八两银子可以买半屋子农具了。
    他本想借着开模的借口狠狠敲一笔,到时再交付黎笑笑一把普通的短剑,这八两银子就可尽收囊中, 谁知这么倒霉遇见了县衙的石捕头。
    他只好尴尬一笑:“用不了这么多,我这里只有寻常的铁矿,重新开模的费用二两银,铸造一两银,只要三两银子就好。”
    石捕头绷着脸道:“不对吧,你的模子不是石头做的吗?让石匠挖个槽出来要收二两银?你不打听打听这两位是什么人?!”
    老板小心翼翼道:“这两位是?”
    石捕头冷笑:“这是我们县令大人的公子,孟公子,还有他的侍卫。”
    老板脸色一僵,没想到想宰这两个不懂事的一笔,却撞到了铁板上,他忙笑着打圆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了,不然这样吧,这位小哥要的短剑,我重新开模,只收八百文钱如何?”
    八百文钱已经是接近本钱了,没有多少赚头了。
    从八两降到八百文,整整十倍。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孟观棋绷着脸:“既然他没有精铁,我们不要在这里打了。”
    石捕头马上就领着他们往对面的店里走:“对面这家店有,我们衙门的刀都是在这里打的,笑笑妹子要是早说你想要把剑,我早就带你过来了……”
    黎笑笑看着招牌上写着大大的“郑记铁匠铺”,问石捕头:“这是郑员外家的铺子吗?”
    石捕头点头:“对,就是他家的。”他指着这条街下去的一溜铺子:“从这里下去一直到尽头,总共有十六家铺子,全是郑家的……”
    黎笑笑嘴巴大张,难怪郑员外是泌阳县的首富了,这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真有钱呀~
    而郑氏铁匠铺里,她不但可以打八两银子的短剑,甚至可以打八十两的,因为是石捕头带来的客人,掌柜不敢托大,拿了不同价格的精铁来让黎笑笑选。
    黎笑笑把精铁都掂了一遍,挑了块七两银子的,问道:“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做好?”
    掌柜道:“开模需要五天左右,再加上溶铁锻造,十天后你过来拿吧。”
    黎笑笑道:“溶铁完成后,我能自己打吗?”
    掌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会打?”
    黎笑笑道:“我会,而且我希望这柄剑由我来打。”
    虽然知道这两位是贵客,但一旁打铁的大师傅还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么个小屁孩也敢说自己会打铁?她挑的可是精铁,硬度就连他这种打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吃力,她以为打精铁是过家家呢?
    黎笑笑不在意他的嘲笑,而是问掌柜:“可以让我自己来打吗?”
    大师傅咣当一声把铁锤放在一旁,冷笑道:“打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活吗?你想自己打?行呀,但你敲下第一锤开始,无论好坏,咱们铺子里的打铁师傅都不会再接手,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同意的话,随便打。”
    石捕头为难地看了黎笑笑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铁匠的行规,铁匠算是匠人里面最傲气的了,特别是一些大师级的铁匠,收入比铺子里的管事还高,也根本不愁客人,仗着这门手艺,他们急起来连东家都敢怼,更别说客人了。
    他们根本就不能接受客人对他们的手艺指手画脚,更不可能接受黎笑笑说出要自己打这种抢活的话。
    这是对他们的蔑视跟污辱。
    这位大师傅看在他们是县衙的人的面子上,没把他们赶出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打可以,但铺子里的所有师傅都不会再给她收尾,如果她打不成功,八两银子只会拿到一块废铁。
    掌柜劝道:“小哥,你要考虑清楚,这敲下第一锤后我们的师傅是不会再接手的,七两银子可不算少……”
    黎笑笑一意孤行:“我真会打,掌柜的,你只需把模子取出来,剩下的就交给我了,就算我打失败了,后果也由我来承担。”
    几位大师傅互看一眼,冷冷一笑:“行啊,五天后的午时,你过来吧。”
    黎笑笑交了钱,跟孟观棋一起出了店。
    石捕头还要等他的朴刀,没跟他们一起走。
    孟观棋等走出一段距离了,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真的会打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笑笑毫无知觉地走在孟观棋的前面:“我以前就是烧矿的呀,烧矿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打铁~”她会的可不只是打铁,若不是这里没有化学品,她还会炼钢、铸铜、炼金,只可惜在这里她接触不到这些原料~
    孟观棋喃喃道:“又是一项没听说过的本领……”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卖身到县衙当下人?而且听说只卖了五两银子。
    可是她刚刚一出手就八两,只为打一柄顺手的短剑,而且理由也非常令人啼笑皆非。
    孟观棋越看越觉得黎笑笑身上的疑团很多,她真的是出身乡野未经教化吗?
    就像现在,她大大咧咧地走在他这个主子的前面,完全没有一点当下人的自觉。
    齐嬷嬷跟毛妈妈肯定都细细教导过她规矩,但她是半点也没放进心里啊~
    没放进心里,说明她骨子里对于尊卑并不在意,但如果她是从小在乡野里长大的,又是被迫到矿场烧矿的,总会接触到各种管事以及官员,不会完全不懂这些规矩。
    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孟观棋目光动了动,上前几步跟她并肩而行:“你怎么会选择打一把剑?像石捕头他们用的朴刀不是更有用吗?还是说你以前练过剑法?”
    剑法?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会那个,我只是觉得身上得有个武器也挺好的,没事用来削削水果挖挖坑,有事还能用来防身。”
    孟观棋额角抽了抽:“削水果?挖坑?”
    黎笑笑振振有词:“对呀,像上次在小叶村,我要是有一把剑,挖山薯的时候就不用刨得满手泥了,野猪来的时候我一剑下去——”她做了个攻击的姿势,朝孟观棋眨了眨眼睛:“一击毙命!”
    就这?!孟观棋幻想中黎笑笑威风凛凛力战群雄的画面像泡泡一样轻易地破碎掉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黎笑笑:“回去,读书,剩下的五页书,你今天就要背出来!”
    黎笑笑大惊失色:“什么?那是我三天的功课!”
    孟观棋理也不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黎笑笑连忙追上去:“背三页行吗?三页?”
    “不行!”
    “三页我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没晚饭吃!”
    “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
    结果就是黎笑笑背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吃上了晚饭,孟观棋轻描淡写道:“这不是背出来了吗?你的潜力还是有的嘛。”
    黎笑笑两行宽面泪,狼吞虎咽不说话。
    阿生小心翼翼地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以当五天后黎笑笑提出要出去打铁,孟观棋也不感兴趣,只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黎笑笑孤身一人来到郑记铁铺,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哟,小哥,你真过来啦?”
    黎笑笑撸了撸袖子:“掌柜的,我的精铁脱模了吗?”
    掌柜道:“你真要自己动手呀?前几天可跟你说了,打坏了师傅们不管的。”
    黎笑笑道:“放心吧,打坏了算我的。”
    掌柜的就抬头道:“杨尚,坯子好了吗?拿出来让这小哥自己打。”
    满脸络腮胡子的打铁师傅杨尚冷笑一声,一把抽出在炉子里烧得正旺的铁坯,手里的大锤咣当一声扔在一旁,抱着手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打吧,我倒想看看你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这小子浑身加起来没有二两肉,那手臂细细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不知道哪里看了两眼打铁的艺术就要自己动手了,杨尚打定主意全程不会帮忙,反正铺子里已经把钱收了,打坏了他不会也不允许别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