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铁子买到的精铁矿融化后也不过得到一块五斤左右的坯子, 并未经过萃取,所以在锻造过程中会被不停地锤炼出杂质,黎笑笑觉得打完后能剩下三斤就不错了。
    她并未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而是顺手拿起了夹子,把烧得通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在台子上, 右手轻轻松松地拿起了那只锤子, 掂了掂,才不到十斤重, 只能将就着用了。
    她把锤子扬了起来,砸下第一锤。
    “钉”的一声, 滚圆的坯子立刻就被锤扁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程度的铁也算到精铁里了, 难怪只能用十斤重的锤,再重的锤砸下去, 只怕就要砸断了。
    算了,她身上也没钱了, 买不起更贵的精铁石,将就着用吧。
    她加快了锤击的速度, 钉钉钉钉地连续不停地砸在坯子上, 大块大块焦黑的杂质层层剥落,十斤重的铁锤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就连挥动的速度都没有变化。
    杨尚从一开始的嘲笑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惊, 为了打黎笑笑的脸, 他故意拿出了最重的铁锤, 足足十斤,就算是他,砸个十来下也要汗如雨下, 但眼前这个瘦瘦削削的少年居然能把十斤的锤用成了半斤的样子,火花飞溅,杂质不停地剥落,眼看着精铁就小了一圈。
    不知不觉,郑记打铁铺子里所有的打铁师傅都停下了动作,围了上来,像盯着一团肉一样盯着黎笑笑打铁。
    黎笑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块越来越瘦小的铁坯上,真是越打越着急,这都快缩小一半了怎么还有杂质没出来呀?
    好刀好剑都是要千锤百炼的,但是按照这块铁坯的质量,还千锤,三百锤它都要掉完了。
    终于,在掉了近乎一半重量后,她一锤下去,终于感受到一点点回弹了,嗯,杂质剥落得差不多了,铁质开始变硬,她差不多就可以塑型了。
    塑型需要再次回炉加热,她用夹子把铁坯扔回了炉子里,拉过一旁的风箱手柄,开始给铁坯加热。
    红通通的灶堂晒在了她脸上,她额上的汗终于一滴滴冒了出来。
    郑记铁匠铺里所有的铁匠都围了上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死死地盯着火炉里那块因加热而烧得通红的铁坯,那么地晶莹剔透,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它塑型后削铁如泥的样子……
    这是锻造吗?不,这是一场艺术表演,工匠之人只有高超的手术才能服众,但黎笑笑方才露的那一手已经把完完全全把他们震住了。
    打铁除了坯子要好,锻造时师傅的手艺也尤其重要,锤打的速度、力量跟回炉加热的次数是成反比的,速度越快,力量越强,回炉的次数越少,打出来的铁器质量就越好。
    而黎笑笑第一步锤炼杂质一共击打了数百下,一次炉都没有回过,一口气就把坯子里的杂质几乎全打出来了,第二步回炉,第三步就要塑型,而这一切只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了。
    黎笑笑翻动了一下铁坯子,在大火的加热下已经接近透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再次用夹子夹了出来,她扬起了锤子后又看了一眼,到塑型这一步了,这十斤的锤子有点笨重了。
    她抬眼问掌柜的:“掌柜的,有没有两斤左右的锤子,我要定型——”她突然顿住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掌柜的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有有,两斤的——”
    另外一个大师傅马上道:“我有两斤锤,等一下。”马上就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一只小小的锤子递了过来。
    黎笑笑谢了一声,也没在意周围,十斤的锤子她都觉得没什么重量,这两斤的更轻得像锈花针了,塑型也更灵活。
    她的手碗不停地翻动,从剑坯三分之二的长度开始下锤,铁坯慢慢铺展,形成了两边薄中间厚的形状,剑身慢慢成形,然后是剑尖,最后倒过来,把剑柄锤圆,为了防滑,她甚至还敲了几道交叉的纹路出来。
    最后一锤落下,剑身发出了一声“叮”的轻颤,黎笑笑把它放入了水里,滋的一声,一阵烟雾登时漫了上来。等了一会儿,她把短剑从水里捞出来,日光下,长约一尺的短剑剑身近乎透明一般,边缘纤薄,小巧精致。
    黎笑笑掂了掂,五斤的精铁坯子,打出来这柄只有两斤的短剑,真是亏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这柄短剑,掌柜的忍不住道:“小哥,你扎扎看,锋不锋利呀?”其实不用试,从它泛出来非同一般的光芒来看,这柄短剑都是上好的利器,掌柜的见证了它诞生的全过程,依然想亲眼目睹它的杀伤力。
    黎笑笑握住剑柄,朝一旁的桌子上随手一扎,剑身没入桌面,只剩下剑柄。
    她不由点了点头,锋利的程度还可以吧~
    围观的众人终于发出了惊呼声:“太锋利了吧?”
    “这是新来的打铁师傅吗?能不能找他订做农具呀?”
    “对呀,若是我的镰刀能打成这样,贵二十文我也愿意买。”
    “对呀对呀,我的锄头也是~”
    掌柜的更是盯着这柄短剑不放,立刻示意伙计把不停地涌上前的客人拦住,自己则把黎笑笑拉到一边:“小哥,你这短剑卖吗?”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痴迷地盯着她手里的剑。
    黎笑笑道:“不卖呀,我留着自己用。”看看天色不早了,她今天的书还没有背完呢,她拔腿就要走。
    掌柜的急了:“小哥,小哥你先别走,我出十两银子买下你这短剑怎么样?你七两银买的,转眼就能赚三两。”
    十两银子?开什么玩笑?黎笑笑道:“不卖。”
    掌柜的立刻加码:“十五两,翻一倍了,卖不卖?”
    黎笑笑摊了摊手:“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掌柜的忙道:“不缺不缺,但我们这里非常缺这么锋利的刀具,还缺你这样的锻造天才,如果你不肯卖这把剑,不如到我们铺子里当打铁师傅怎么样?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
    一个月五两银子?!调到孟观棋身边服侍后,黎笑笑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例,一个月八百钱,五两银子是她的七倍!但她叹了口气:“掌柜的,你的理想是什么?”
    掌柜的一愣,他的理想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但为了留住这个人才,他还是道:“我的理想当然是把这个铁铺经营好,帮郑员外赚更多的钱。”然后他就可以分更多的红利。
    黎笑笑道:“好伟大的理想啊!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掌柜猜了一下:“当一个天下闻名的锻造大师?”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人生的理想是混吃等死有人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我等着我家公子高中状元带我飞呢,打铁这么辛苦的工作不适合我的……”
    掌柜的目瞪口呆,他的耳朵没事吧?这小哥看着才十四五的年纪,竟然想着混吃等死?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小哥,你真的是打铁的天纵奇才,你再考虑一下——”
    黎笑笑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随手就把短剑插在腰间,连个剑鞘也不用,背着手离开了。
    杨尚在他们身后把二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得知黎笑笑不受掌柜的招揽,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答应,否则真让这小子过来了,铺子里哪里还有他们站的地方?
    掌柜的甚是可惜,头都没回:“你看到那柄剑了吧?虽说不一定能削铁如泥,但也离之不远了,若是换更好的精铁坯子……可惜了,你能打出这样的刀具吗?”
    杨尚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不能,我没有他的力气,他应该是天生力大无穷,十斤的重锤都能连续敲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泌阳县找不出第二个了。”
    掌柜喃喃道:“那柄短剑若是让我拿到手,送到临安分店里,我能卖出八十两银子,这么一个天生打铁的天才,为什么不愿意入行呢?”
    至于黎笑笑跟他说的什么理想是混吃等死,他全当她无情拒绝入行的借口了。
    杨尚看了掌柜的一眼,虽然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心肝跟老板一样黑,卖八十两银子的东西,十两就想收进来,也幸好那个孩子不肯卖。
    黎笑笑回到书房,阿生一眼就看见她大咧咧别在腰间的短剑,登时眼睛都直了:“笑笑姐,你的剑打好啦?”
    黎笑笑点头:“好啦,用了一个时辰才打好呢。”
    阿生觉得这短剑的颜色漂亮得不得了,伸手就拿:“我看看我看看。”
    黎笑笑避之不及,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刚碰了一下刃口,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阿生痛得大叫:“啊!好疼!”
    黎笑笑叹了口气:“蠢死了,怎么会有人直接去抓剑身的?”
    阿生把手捏住,血还是一滴滴落了下来,他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的手是不是断了?”
    黎笑笑道:“断个毛,划破点口子而已,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药。”
    最后给他上了药包好,黎笑笑警告道:“这剑很锋利的,你不要乱碰。”
    让他碰他也不敢呀,但是笑笑姐这样把剑身露出来,万一划伤别人怎么办?
    黎笑笑想了想:“有道理,等我找个剑鞘才行。”
    她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再打个剑鞘估计还得费不少钱,她想了想,最后回屋把狼皮翻出来,割了一块,让毛妈妈帮忙缝了个皮套,平时就挂在腰间,一点也不碍事。
    她把钱都拿去铸剑了,找毛妈妈帮忙做皮套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拎着她的耳朵骂,结果毛妈妈心情却很好,一句也没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