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秦思齐收到了老家母亲的来信。
    信很长,说了很多琐事:今年秋收不错,族学又收了十几个孩子,祠堂翻新完了,那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秦思齐拿著信,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都察院的银杏叶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无数只质问的手。
    母亲说“平安就好”,赵明远说“等待时机”,林静之说“学会迂迴”……
    是啊,这些年自己太冒进了,该停下脚步了。
    秦思齐在都察院值房铺开明黄奏疏专用纸。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秦思齐谨奏:为恳请省亲事。”
    “臣籍贯湖广恩施,天宝二十九年进士,至今十余载未归乡里。家母年逾五旬,独居故里。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愧疚难当。今北征事毕,朝务稍缓,伏乞陛下天恩,准臣回乡省亲,以尽人子之孝。”
    “二则可亲见民间疾苦,察地方吏治,待归来时,或能更知如何为国效力。”
    最后,写道:“臣请假期三月,往返路程各计一月,居家一月。署理之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大人老成持重,可暂代臣职。臣必如期返京,绝不敢误国事。”
    写罢,他取出印信盖下。
    奏疏递进宫是十月二十二。按照流程,先经通政司,再转內阁,最后呈御前。这个过程,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月。
    秦思齐照常上朝、办公、去国子监。
    十月二十五,散朝时,司礼监太监在殿外叫住他。
    “秦御史,陛下有请。”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其进来,放下硃笔。
    “秦卿,坐。”
    “谢陛下。”
    “令堂身体可好?”
    “家母年迈,但信中言尚康健。只是臣身为人子,十余载未尽孝道,每思及此,心中难安。”
    皇帝说道:“也该歇歇。你这奏疏,朕准了。”
    秦思齐再拜:“谢陛下!”
    “朕已命礼部备路费银八百两,御赐杭绸八匹,给你母亲带回去。还有,既回了湖广,也替朕看看。看看赋税实情,看看吏治清浊,看看民生疾苦。回来,写份札记给朕。”
    “臣遵旨。”
    十月二十八,吏部批文下来:准假三月,自十一月初一至明年二月初一。兵部勘合也发了,凭此可在官驛食宿,调用官船。
    秦思齐开始准备行装。
    先是都察院的交接。左副都御史王大人是个老好人,接手续时连连说:“秦御史放心,你的案子我都盯著,绝不会让人钻空子。”
    秦思齐知道这是客气话。他那些弹劾案,王大人多半会暂缓处理。
    然后是国子监,教给周博士总领。
    十月初三十日,还是那家小酒肆,四人再聚。
    这次气氛不同,不是议论朝政,是送行。
    李文焕先举杯:“思齐,一路顺风。湖广山水好,回去好生歇歇。”
    林静之则说:“记得代我们向伯母问好。若有需要,隨时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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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到赵明远,他只说了两个字:“珍重。”
    秦思齐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话,年少时读书的趣事,刚入仕时的懵懂,这些年各自的挣扎。直到酒肆打烊,掌柜来催,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走在清冷的街巷上,赵明远和亲明远散步回去,说著他在北平的布局,秦思齐也提了提自己的意见。
    十一月初一,寅时三刻,秦府已灯火通明。
    院子当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堆成了小山。
    秦思齐站在廊下,看著秦思文带著几个族人清点行李。
    这一趟回乡,特意精简了行装,两箱书籍文稿,一箱衣物用品,再有便是皇帝赏赐的绸缎和预备给族人的礼物。
    即便如此,也装满了三辆马车。
    秦思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齐,都妥当了。按你的吩咐,给族里各房备的礼都分装好了,单子在这儿。”
    秦思齐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给族老,给堂叔们,给孩子们的启蒙书籍,还有给各家的京城点心、绸布。
    礼不重,却都是心意。
    將礼单收进袖中:“好。准备出发吧。”
    话音刚落,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白瑜牵著女儿秦云舒走了出来。
    十四岁的云舒今日穿了件水绿袄裙,头髮梳成双丫髻,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继承了父亲的清俊。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见院中的阵仗,顿时清醒了,眼睛亮了起来。
    “爹爹,我们要坐船吗?”她小跑到秦思齐身边,仰头问道。
    秦思齐看著女儿,冷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是,坐官船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云舒眨眨眼,“那船怎么走?会不会很慢?”
    “有縴夫拉縴,有船夫撑篙,总能走的。”
    秦思齐摸摸女儿的头:“你不是一直想见奶奶吗?这趟就是带你回恩施老家。”
    “真的?”云舒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母亲:“娘,那我们能在船上钓鱼吗?”
    白瑜温柔地笑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褙子,虽已年过三十八,却依然端庄秀丽。
    她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道:“都准备好了,母亲的冬衣、补品都带著,路上要用的药材也备齐了。”
    秦思齐点点头,握了握妻子的手。
    多年夫妻,许多话不必多说。
    辰时初刻,车队出发。
    正如秦思齐所交代的,没有隆重的送行队伍。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市。龙江码头,官船已候在岸边。
    船是典型的內河官船,长约八丈,宽丈五,单桅,船头插著“钦命省亲”的杏黄旗幡。
    按制,四品官员省亲可调用两艘官船,秦思齐只討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既够用,也不逾制。
    船夫八人,都是老手。
    为首的船老大姓陈,五十来岁,黝黑精瘦,见秦思齐下车,忙上前行礼:“秦大人,船已备好,隨时可以启程。”
    秦思齐打量船只,点点头:“有劳了。”
    行李陆续上船。
    云舒第一个跳上船,在甲板上跑了一圈,兴奋不已:“爹爹,这船好大!”
    秦思齐登上船头,回答著女儿:“这是官船,自然大些。”
    两岸是萧瑟的冬景,柳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芦苇枯黄,远处田地里偶有农人身影。
    船老大一声吆喝:“解缆——开船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