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船夫们各就各位,撑篙的撑篙,把舵的把舵,船慢慢驶入长江主道。
    逆流而上,船行得並不快。但顺风,帆升起来,加上船夫撑篙,速度倒也適中。
    秦思齐站在船头,看著南京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变模糊。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老家?”云舒跑到船头,拉著父亲的衣袖。
    秦思齐算了算:“若是顺利,一个月就能见到奶奶了。”
    “一个月,那我能和奶奶一起过年吗?”
    秦思齐微笑:“能的,我们就在恩施过年。”
    云舒第一次见这样的大江,趴在船舷边,既害怕又兴奋:“爹爹,这江好宽!比运河宽多了!”
    秦思齐也走到船边:“这是长江,万里长江。我们顺江而上,过安庆、九江,到武昌。这一路,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果然,长江两岸,山峦起伏,时见峭壁悬崖,时见沙洲湿地。江上船只往来如织,有庞大的漕船队,有灵巧的渔舟,还有高桅的商船。
    白瑜从舱中出来,给丈夫披上披风:“江风大,別著凉了。”
    又对女儿道:“云舒,进舱来,娘教你认水路图。”
    云舒恋恋不捨地看了眼河景,跟著母亲去了。秦思齐独自留在船头,思绪万千。
    这趟回乡,表面是省亲,实则也是避风头。
    秦思齐每日上午在舱中看书、写札记,下午便到船头,教女儿认地理、识水文。
    云舒聪明,学得快,不出十日,已能说出沿途重要城镇、河流分支。
    “爹爹,为什么运河要修这么弯?”有日云舒指著曲折的河道问。
    “因为要顺著地势,避开高山,连接湖泊。”秦思齐拿出舆图,指给她看,“你看,从北京到杭州,两千多里,经过四省,贯通五大水系。这是前朝隋煬帝修的,虽劳民伤財,但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秦思齐望著悠悠河水:“就是造福后世,没有这条运河,南粮不能北运,南北不能相通。天下大动脉,便是如此。”
    白瑜在旁听著,心中感慨。丈夫平日里在朝中严肃冷峻,唯有对女儿,才有这般耐心温存。
    她忽然想起十余年前,自己刚嫁入秦家时,秦思齐还是个翰林院小官,满怀理想。
    十余年过去,已是四品大员,肩上的担子重了,眼里的光却未灭。
    行船不易。逆水行舟,虽有风帆,仍需縴夫拉縴。每逢险滩急流,船老大便命船夫上岸拉縴。秦思齐在船头看见,那些縴夫赤著脚,肩扛粗绳,身体几乎贴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爹爹,他们不疼吗?”云舒指著縴夫磨破的肩膀。
    “疼。”秦思齐沉声道,“但为了挣口饭吃,再疼也得忍著。”
    秦思齐让船老大给縴夫们加了工钱,又送了乾粮。那些黝黑的汉子千恩万谢,说遇到了好官。
    白瑜在舱中看著,轻声对女儿说:“你爹爹心里,总是装著百姓。”
    十二月十二,船过九江。遥望庐山,云雾繚绕,如诗如画。
    秦思齐想起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心中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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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九江泊了一夜,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秦思齐听闻此地近年水患频发,特意下船走访。九江知府不知他从何而来,只当是寻常过路官员,接待倒也客气。
    知府嘆气:“去年大水,衝垮了三个圩堤,淹了十几万亩田。朝廷拨了修堤银,可层层剋扣,到地方已所剩无几。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秦思齐不动声色:“剋扣之事,可有证据?”
    知府一愣,忙道:“下官也是听说,听说……”
    秦思齐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转了话题。回船后,他在札记中记下:“九江知府言修堤银被剋扣,虽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漕运、河工,皆贪腐重灾区,当深查。”
    十二月十八,官船抵武昌。
    武昌府城雄踞长江南岸,与汉阳、汉口隔江相望,自古便是九省通衢。
    船靠码头时,秦思齐远远看见城墙上武昌两个大字。
    按制,四品京官过境,地方官员应接待。
    秦思齐虽想低调,但规矩不能破。船刚泊稳,武昌知府已带著属官在码头等候了。
    “武昌知府周文彬,恭迎秦御史!”周知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
    秦思齐下船还礼:“周知府客气了。本官回乡省亲,途经贵地,多有叨扰。”
    周知府忙道:“哪里哪里!秦御史能来武昌,是下官的荣幸!馆驛已备好,请秦御史移步歇息。”
    秦思齐想了想,道:“本官携家眷,就不住馆驛了。船上宽敞,住著方便。”
    周知府一愣,隨即笑道:“秦御史清廉,下官佩服。那…今晚设个便宴,为秦御史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秦思齐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回到船上,白瑜有些担忧:“这应酬……”
    “官场规矩如此。你带云舒在船上休息,我去去就回。”
    当晚,知府衙门设宴。席间除了周知府,还有武昌同知、通判、以及几位地方士绅。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秦御史年轻有为,是我湖广的骄傲啊。”一位士绅举杯道。
    “不敢当。”秦思齐谦逊。
    周知府趁机道:“秦御史此番回乡,可否在武昌多留几日?下官有些政务,想向秦御史请教。”
    秦思齐心知这是客套话,便道:“本官归心似箭,不便久留。周知府有何事,但说无妨。”
    周知府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武昌近年赋税徵收艰难。不是百姓不交,是…是有些豪强田地眾多,却勾结胥吏,隱匿田亩,逃避税赋。下官想整顿,又怕惹来麻烦…”
    秦思齐听明白了。这是地方官的难处,豪强坐大,牵一髮而动全身。
    “周知府可有实据?”他问。
    周知府苦笑:“有,但不多,那些人都精得很,帐目做得乾净。”
    秦思齐沉吟道:“若无实据,不可轻动。但可徐徐图之,重新清丈田亩,编造鱼鳞图册,从根源上堵住漏洞。此事虽难,却是治本之策。”
    周知府连连点头:“秦御史高见!高见!”
    宴席到亥时才散。秦思齐回到船上,白瑜还在等他,灯下做著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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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睡?”秦思齐卸下官服。
    “等你。”白瑜放下针线,端来醒酒汤:“应酬得如何?”
    秦思齐喝了汤,在灯下坐定回著:“还好。武昌知府想整顿税赋,却畏首畏尾。地方官难做啊。”
    白瑜轻声道:“你在朝中,不也难做?”
    秦思齐苦笑:“是啊,处处都难。”
    “会好的。你做了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窗外,长江涛声隱隱。秦思齐望向西方,那是恩施的方向。
    四百余里,再走十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