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夜航,涛声拍打著船舷。秦思齐在黑暗中静静躺著,侧过身,借著舷窗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妻子白瑜正睁著眼,望著舱顶发呆。
    “瑜儿,怎么了?”秦思齐轻声问。
    白瑜微微一颤,似是从沉思中惊醒。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著丈夫的面庞轮廓,欲言又止。
    秦思齐问道:“可是想家了?”
    白瑜摇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思齐……我……我对不起秦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秦思齐一怔:“何出此言?”
    白瑜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哽咽:“云舒已经十四了,可我们…我们还没有儿子。你是一脉单传,若是…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思齐明白了。
    传宗接代,在这个时代是天大的事。
    白瑜嫁入秦家十多年,只生了云舒一个女儿。
    这些年,秦思齐忙於公务,她也从未提及此事,但心中的压力,恐怕早已如巨石般压著。
    秦思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骨子里並没有那么重的香火观念。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宗法社会里,无子確是大不孝。
    秦思齐握住妻子的手:“瑜儿,这事,你不必自责。”
    “可是……”
    秦思齐將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可是什么?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若要怪,也该怪我这些年忙於公务,冷落了你。再说,云舒不是我们的孩子吗?她聪明伶俐,孝顺懂事,比多少男孩都强。”
    白瑜的眼泪终於落下来,湿了秦思齐的衣襟:“可终究……终究不是儿子。將来秦家的香火……”
    秦思齐轻拍妻子的背:“秦家的香火,不是靠一个姓来续的。”
    白瑜愣住。
    秦思齐想起歷史长河中那些无子却名垂青史的人物。
    “瑜儿,你可知宋初苏晓,也只有一女,可谁不记得他的功绩?编纂《宋刑统》,推行淮南榷茶制度。”
    白瑜渐渐止了哭泣,静静听著。
    “所谓香火,不在血脉,在精神。我秦思齐若能为国为民做些实事,让后人说起秦家,不是说这家生了几个儿子,而是说这家出了个为国为民的好官,那才是真正的香火传承。”
    捧起妻子的脸,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所以瑜儿,你不必忧心。我们有云舒,已是上天恩赐。至於將来……若还有缘分,自然会有。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你明白吗?”
    白瑜望著丈夫,虽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话语中的坚定与温柔,却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可是婆母那里……”她仍担心。
    “娘那里,我去说。娘最是明理之人。当年我赶考,娘说:『儿啊,考得上光宗耀祖,考不上回家种地,娘都高兴。』这样的娘,岂会因你没生儿子就怪你?”
    “睡吧。明天就到恩施了。”
    十二月廿八,晨雾瀰漫。
    恩施多山,武陵山脉连绵起伏。
    时值深冬,山间云雾繚绕,苍松翠竹在雾中若隱若现。
    云舒从未见过这样的山,不住地问这问那。
    “爹爹,这山好高!比紫金山还高!”
    “这些梯田像楼梯一样,真好看!”
    “那是什么鸟?叫声真好听!”
    秦思齐耐心解答,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这就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贫瘠,偏远,但有种未经雕琢的壮美。
    靠近码头时,秦思齐看见码头上站著两群人。
    左边一群,是官员打扮。为首者身著七品鸂鶒补服,年约六十,面白微须,正是恩施知县张子谦。
    身后跟著县丞、主簿、典史等一眾属官,还有十几个衙役,排场虽不大,却规整。
    右边一群,则是百姓装束。
    腰背挺直,正是秦氏族长秦明慧。他身后站著几十个秦氏族人,个个翘首以盼。
    马车停下,秦思齐先下车,然后扶下白瑜和云舒。
    张知县立即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恩施知县张子谦,恭迎秦御史荣归故里!”
    秦思齐还礼:“张知县客气了。本官回乡省亲,私事而已,怎敢劳烦知县亲迎。”
    张知县笑容满面:“应该的,秦御史是我恩施百年不出的英才,如今荣归,是全县的荣耀。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宴,为秦御史洗尘……”
    秦思齐婉拒:“张知县美意,本官心领,只是离家十余年,归心似箭,想先回村里拜见母亲。改日再登门拜访。”
    张知县有些失望,但不敢强求,连声道:“理解,理解。那下官派人护送秦御史回村……”
    秦思齐看向秦明慧那边:“不必了,族中已有人来接。”
    这时,秦明慧已带著族人走过来。步伐稳健,走到秦思齐面前:“思齐…”
    秦思齐又引见女儿,“这是云舒,快见过伯伯。”
    寒暄过后,秦明慧指著身后的几辆马车:“知道你们行李多,族里备了车。走吧,你娘和全村人,都在村口等著呢。”
    张知县见插不上话,便识趣地告辞:“那下官就不打扰秦御史闔家团聚了。秦御史在乡期间,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送走张知县,秦思齐一家登上秦氏准备的马车。车队缓缓驶离码头,向白湖村方向行去。
    秦思齐与秦明慧同乘一车,白瑜和云舒坐在后面车上。
    车行缓慢,山路顛簸。
    秦明慧看著窗外的景色,感慨道:“思齐啊,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记得,第一次走这,还是你爹,茂山叔送我到武昌府求学...”
    秦明慧大笑:“哈哈,你还记得,当时谁想到,我爷爷只说你有举人之才,但你考中了进士,还做到四品大员!咱们秦家祖坟冒青烟了!”
    笑罢:“思齐,你每月寄钱回来,办族学,修祠堂,接济贫困族人,族里现在二十多个孩子在族学读书。现在这个秀才,学问好,人也正,孩子们都敬他。”
    秦思齐心中欣慰:“那就好。钱財是身外物,用在教育上,最有价值。”
    说话间,车队转过一个山坳。秦思齐忽然坐直了身子,前方,就是他记忆中的白湖村了。
    此刻,村口的牌坊前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