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慧显然对这些数字烂熟於心:“按你的建议,茶山收入大致分三份。三分之一投入到族学,这些年修祠堂、盖学堂、请先生,都是从这里出的,一共了四百七十二两银子,帐目都在祠堂里,隨时可查。
    三分之一分给族人,按户头分,过年时发。去年每户分了二两多银子,够买年货、扯新布了。
    剩下的三分之一留在族里,防天灾、济贫困。”
    秦思齐心中欣慰。帐目清楚,分配合理,既有远见又懂变通。
    这个看似憨厚的族兄,其实有著治理一方的才能。
    ”秦思齐想起最担心的问题:“土地呢?村里有没有兼併其他村的土地?”
    秦明慧摇著头回答:“没有。按你的要求,我们一直稳在之前的规模。这些年茶山收入多了,有人提议买山下李村的田地,他们村有人家败落了,要卖地。我没答应。你说过,土地兼併是祸根,今天你吞別人的地,明天別人就会恨你,仇会结到子孙身上。”
    秦思齐站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俯瞰山下的景象。
    几个村子错落分布在山坳间。
    虽是冬日,田里没有作物,却收拾得整齐,田埂笔直,水渠通畅。
    有早起的人在村道上走动,相互打招呼的声音隱约传来。虽不富裕,却有种安寧祥和的气象。
    秦思齐由衷地说:“明慧,你做得很好。”
    秦明慧憨厚地笑了:“都是按你说的做。我就是个跑腿的,主意都是你出的。要不是你当年中了进士,在朝中做了官,咱们说话哪有这么硬气?赵家也不会这么照顾咱们。”
    “不,主意出得再好,执行不好也是空谈。这些年我不在村里,是你一点一点把想法变成现实。这其中的艰难,我明白。”
    两人继续向上。越往上走,茶树越茂密。
    虽是冬季,茶树依然苍翠。
    茶田一层层如梯,顺著山势蜿蜒,像大地的年轮。
    远处,清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绕山而过,在拐弯处形成一片浅滩,水声隱约可闻。
    更远处,武陵山脉连绵起伏。
    登顶时,已是辰时三刻。阳光完全穿透云层,將整座茶山照得透亮。
    秦思齐极目远眺,记忆中的景象与眼前重合又分离。
    十年前离开时,村里多是土墙茅屋。
    村道是泥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如今,土墙茅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青砖灰瓦的房舍。
    村中的小路铺了青石板,下雨天也不会弄脏鞋。
    那口老井旁新修了石栏,井台上还盖了个小亭子,既能挡雨,又能供打水人歇脚。
    祠堂翻修过了,飞檐翘角,门上的漆是新刷的,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整个村子,与他离开时判若两样。
    秦明慧指著西边一处向阳的山坳:“思齐,你看,那里,夏稻、秋收他们……就葬在那里。”
    秦思齐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坳地势平缓,面向东南,阳光正好。
    “按你的吩咐,清明时节族里都去祭扫,孩子们也去,我会给他们讲这些长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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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齐没有回话。
    静静站在山顶,任由山风吹拂衣袍。
    在这里,他是族人的依靠。
    午时,两人下山回村。
    族人就跑来告诉秦明慧:“宝儿回来了!”
    看见院中站著一个青衫书生,正在卸行李。
    二十八岁的年纪,身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背对著门口,弯腰从驴车上搬下一个书箱。
    “宝儿。”秦思齐唤道。
    那背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秦宝儿。十多年不见,当年那活泼聪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看见秦思齐,秦宝儿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要跪下行礼:“学生秦宝,拜见先生!”
    秦思齐一把扶住他:“不必多礼。回来就好。”
    秦宝儿垂著眼,声音低沉,“学生…学生愧对先生教诲,三次乡试不第,无顏见先生。”
    这时,秦宝儿的父母也从屋里出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宝儿娘催促道:“思齐来了!快,快屋里坐!宝儿,还不请你先生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书卷气。正中墙上掛著一幅中堂,是《陋室铭》的全文,字跡工整有力,是宝儿的手笔。
    两侧贴著几张山水画,画的是茶山和清江,虽技法稚嫩,却意境不俗,能看出作者对家乡的深情。
    窗下摆著一张书桌,桌上整齐摞著书,最上面是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翻阅过。
    秦思齐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宝儿垂手站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那是標准的学生姿態,恭敬,却也有些疏离。
    秦明慧识趣地告辞了。
    宝儿父母也去忙別的事情。
    秦思齐指了指凳子:“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宝儿这才坐下来,身子依然绷著。
    “宝儿,你看这山。茶树一年只採两季,春茶和秋茶。其他时间,它就在那里长著,吸收阳光雨露,把根往深处扎。看起来没动静,其实每天都在积蓄力量。读书也一样。科举这条路,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一时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你还有时间。”
    宝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
    秦思齐没有继续开导,而是让秦宝儿拿出他的文章,让自己看看,这一看就是半时辰。
    “你的文章,破题、承题都很稳,义理也通。问题出在后面的发挥上,太拘谨了,不敢放开写。你怕出错,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文章如人,没有胆气,就没有魂魄。”
    宝儿回应著秦思齐:“学生就是怕。怕写错了,怕离经叛道,怕考官不喜。每次提笔,就想起全村人的期望,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八了,还没中举……”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秦思齐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也给宝儿倒了一碗。
    “怕,是正常的。我当年考进士时,也怕。怕辜负师长,怕无顏回乡。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写文章要表达自己所见所思。你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如何让別人相信你的文章?”
    “这次回乡,我会住一个月。这段时间,你每天来我屋,我来教导你。”
    “学生……学生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