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白湖村已在晨雾中甦醒。
    秦思齐披衣起身时,在书房练起字来。
    巳时,白瑜端著一碗热粥进来,见丈夫站在窗前出神,轻声道:“起了?趁热喝点。”
    秦思齐接过粥碗。
    问道:“云舒呢?”
    白瑜笑著摇头:“早跑出去了,跟村里孩子们玩疯了。昨日跟著宝儿家的妹妹学採茶,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也不喊疼。”
    正说著,院门被推开。
    明慧笑著说道:“思齐,祠堂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今年祭祖,比往年都隆重。族人们都说,要好好祭告祖宗,咱们秦家出了大官,光耀门楣了。”
    秦思齐匆匆喝完粥,换上那身素色常服。
    祠堂前,全村人几乎都到齐了。
    男人们按辈分列队,从鬚髮皆白的族老到垂髫孩童,站得整整齐齐。
    妇孺们在两旁围观,抱著孩子的,搀著老人的,人人都穿著最好的衣裳。
    祠堂大门敞开,神龕前香烛高烧。
    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果品、糕点酒水:整猪整羊、活鸡,还有各房送来的年糕、糍粑、米酒。
    秦思齐走到队伍最前,与秦明慧並肩而立。秦明慧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深蓝长衫,作为族长主持仪式。
    巳时午初,吉时到。
    秦明慧高声道:“吉时已到——祭祖开始——”
    祠堂两侧,由族中老人组成的简易乐队开始奏乐。
    锣、鼓、嗩吶齐鸣,虽不专业,却热闹喜庆。
    那是秦思齐从小就听惯的调子,数十年未变。
    秦思齐率先上前。铜盆中清水微温,他仔细洗净双手,用白巾擦乾。
    然后接过三炷高香。他在烛火上点燃。
    面向祠堂大门,深深三揖。一揖敬天,二揖敬地,三揖敬祖宗。
    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铜製香炉,烟盘旋上升。
    接著是秦明慧,然后是各位族老,最后是各房代表。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孩子们也安静下来,看著这庄严的仪式。
    秦明慧展开一卷红纸,那是请县里老秀才写的祭文,字跡工整,文辞典雅。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维永靖十四年腊月三十,秦氏子孙明慧、思齐等,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列祖列宗神位前……”
    祭文很长,回顾了秦氏迁居白湖村百年歷史,感念先祖开荒拓土之功,稟告近年族中大事,族学兴盛、茶山丰收、子弟成才,特別提到“子孙思齐,进士及第,官居四品,光耀门楣”。
    最后祈求祖宗保佑,族人安康,子孙绵延。
    读罢,秦明慧將祭文在香火上点燃,纸灰飘入香炉,象徵上达天听。
    秦思齐率眾族人,在祠堂前广场上齐齐跪下。
    一跪三叩,三跪九叩。
    礼毕,鞭炮齐鸣。
    长长的鞭炮从祠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
    秦明慧点燃引线,鞭炮顿时炸开,硝烟瀰漫,红纸屑如雨纷飞。
    这震天的响声,是要驱走一年的晦气,迎来新春的吉祥。
    鞭炮响了足足一刻钟。
    秦明慧高声宣布:“礼成——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族人齐声呼应。
    午时,祠堂前的流水席开了。
    二十多张方桌在祠堂门口,桌上已摆满菜餚。
    这是全村人的年夜饭。
    秦思齐被请到主桌。这一桌设在祠堂门廊下,除了他和秦明慧,还有几位族老:大伯秦大安,秦永福,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秦大安招呼“思齐,坐坐主位。”
    秦思齐忙推辞:“大伯是长辈,理当您坐。”
    推让一番,最终还是秦思齐坐了主位,这是族人的心意。
    秦明慧先举碗:“来,第一碗,敬祖宗保佑,咱们秦家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好!”
    “干!”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有族人壮著胆子来敬酒,秦思齐来者不拒,一一碰杯。
    这些年官场应酬又练出来了,喝了十几杯依然面色如常。
    “思齐,听说你在京城,经常见皇上?”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
    秦思齐笑道:“每月大朝会能见到,平时也有召见。皇上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
    “皇上吃什么?是不是顿顿山珍海味?”
    “宫里御膳讲究,但皇上节俭,常是四菜一汤,不比咱们今天丰盛。”
    这话让族人们惊讶又自豪。
    白瑜和女眷们坐在另一桌。她不太適应这种热闹场面,但看到丈夫与族人融洽相处,心中也高兴。
    云舒早跑到孩子堆里去了,和宝儿的妹妹、其他族中孩童玩成一团。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秦明慧让人在祠堂前生起篝火。
    乾柴噼啪作响,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照亮了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有会唱山歌的老人开了嗓:
    “正月里来是新年哟——
    家家户户贴春联——
    游子归乡团圆聚哟——
    祖宗保佑福绵绵——”
    苍凉悠远的调子在山谷间迴荡,带著土家山歌特有的韵味。
    接著有人唱起了儺戏,戴上面具,手持木剑,演绎驱邪祈福的故事。
    这是恩施土家的传统,秦思齐也是这样围著篝火,看儺戏,听山歌。
    入夜,守岁开始。
    家家户户点燃堂屋的长明灯,灯火要亮到初一早上,象徵香火不绝。
    堂屋里炭火在火塘中燃烧,映著一家三代人的脸。
    秦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讲著秦思齐小时候的事:“这孩子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两岁就开始蒙学,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能写诗。村里老秀才说...”
    云舒依偎在祖母怀里,听得入神:“爹爹这么厉害?”
    “厉害著呢。”秦母笑著摸摸孙女的头:“就是太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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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瑜在炭火上煨著茶,茶罐里是茶山的新茶,清香四溢。
    又烤了几个糍粑,外皮焦黄,內里软糯,蘸著红吃,是山村的冬日美味。
    秦思齐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
    秦母摆摆手:“別说这些。你在外做官,是为国尽忠,娘懂。每月信都来,钱都寄,族学办起来了,祠堂修好了,村里日子过好了,这都是你的孝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著光:“娘走在村里,人人都敬著。那个见了我不说一句,你养了个好儿子。这就够了,足够了。”
    子时將近,村中陆续响起鞭炮声,辞旧迎新的时刻到了。
    秦思齐带著云舒到院中,点燃一掛鞭炮。噼啪声中,旧岁辞去,新年来临。
    夜空中有零星的烟绽放,那是县令送来的,虽然简陋,但在深山村中,已是难得的盛景。
    “爹爹,新年快乐!”云舒仰头说。
    秦思齐抱起女儿:“云舒新年快乐。又长大一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