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本人快四十,保养得宜,容貌端庄,眉宇间既有天家贵女的雍容,亦有一份为温和。
    並未摆全副仪仗,只带了贴身女官和几个侍从,见了秦氏夫妇,也未过多客套,语气和煦:“秦大人,秦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冒昧来访,一则是听闻府上千金及笄,特来道贺。二则,也有些体己话,想与秦夫人敘敘。”
    这话说得委婉,但指向明確。秦思齐知趣,將公主引入正厅奉茶后,便藉口前衙尚有公务,將空间留给了白瑜与公主。
    有些话,妇人之间说起来,有时比男人在场更为便宜。
    厅內焚著淡雅的百合香,侍女上茶后悄然退下。
    永寧公主端起汝窑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並未立刻饮用,目光温和地看向白瑜:“秦夫人,云舒那孩子,真是玉雪可爱,灵秀动人。如今及笄,想必更是出落得如芝如兰了吧?”
    白瑜欠身:“公主殿下谬讚了。小女资质平庸,唯愿她平安顺遂罢了。”
    公主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一丝无奈与恳切:“秦夫人是爽快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实是为我那不爭气的儿子乐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乐胥这孩子,自小被我和他父亲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文不成武不就,让他父亲头疼不已。
    这些年,多亏了秦大人不弃,肯收他教导,传授些实在学问,才让他收了心性,懂得些道理。这份情,赵家铭感於心。”
    白瑜静静听著,適时为公主续上热茶。
    公主抬眼,目光真诚地看著白瑜:“这孩子的心思…想必秦大人和夫人,多少也知晓一些。他对云舒丫头,是打小就存的真心思。
    执意要回湖广祭祖,其实…也是央求了他父亲许久,想著法儿去了恩施。
    回来之后,人倒是沉静了不少,问他什么,只说是见了世面,读了秦大人推荐的书,越发觉得自己从前荒唐。
    可我这当娘的,看他时常对著南方发呆,或是在书房里摆弄那些机巧物件时忽然出神,便知道,他心里装著人呢。”
    “他同我说,『母亲,我知道我配不上云舒妹妹。李公子、林公子他们,家世清贵,书读得好,將来前程远大。我什么都不是。』
    我听了心里难受,却也只能劝他看开。可他后来说,『秦伯伯教过我,人生路长,真心与实意,比虚名浮利更紧要。
    我现在虽不如人,但我会努力,学本事,长见识,做有用的人,將来…若有机会,我想让云舒妹妹看到,我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
    “秦夫人,我这儿子,或许给不了云舒最显赫的誥命,最风光的排场。但他心地纯良,为人重情,经了秦大人点拨,如今也肯踏实学东西。
    赵家虽系皇商,家风却清正,绝无那些乌烟瘴气的习气。乐胥是嫡长子,云舒若嫁过来,必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乐胥更是会將她捧在手心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鐲,旁边还有一份礼单。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云舒及笄的贺礼,並非聘礼,秦夫人万勿推辞。这份礼单,是明远和我,还有乐胥那孩子,一点点擬的,是我们赵家最大的诚意。”
    白瑜看著那对价值不菲的玉鐲和厚实的礼单,並未立刻去接,而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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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殿下如此厚爱,折煞小女了。乐胥世侄,確是诚挚君子,进退有礼。他与云舒自幼相识,这份情谊,妾身与夫君亦知。”
    她將锦盒轻轻推回公主面前些许,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只是,云舒刚行及笄礼,年纪尚小,心性还需磨礪。夫君之意,亦是希望她多留家中一二年,多读些书,明些事理,再论婚嫁不迟。至於將来…妾身与夫君,確愿为云舒寻一真心待她,品性端良的归宿。
    门户高低,固然要虑,然如公主所言,真心与实意,更为紧要。乐胥世侄既有此心志,眼下更应专注自身进益。来日方长,若真有缘分,自有水到渠成之时。公主今日之言,妾身必当转告夫君,细细思量。”
    这番话,既未答应,也未拒绝,表达了谨慎的態度,肯定了赵乐胥的诚意,也给了赵家一个未来的期待,可谓滴水不漏。
    永寧公主闻言,瞭然。
    她知道,以秦思齐如今的身份和云舒的条件,不可能仓促定亲。
    秦家能如此表態,已是非常给面子。
    她重新露出笑容,不再坚持送上玉鐲,只將礼单留下:
    “秦夫人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是本宫爱子心切,唐突了。这份薄礼单子,只是贺仪,务必收下。至於乐胥,本宫回去定会严加督促,让他不负秦大人教导,也不负……他自己这份心思。”
    又閒话片刻家常,永寧公主便起身告辞,姿態优雅,並无半分不悦。
    白瑜恭敬送至二门。
    当晚,秦思齐回府,白瑜將白日之事细细道来,秦思齐听罢,沉默良久。
    窗外,夏虫鸣唱,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秦思齐回头问跟出来的白瑜:“你怎么看?”
    白瑜轻声道:“公主所言,妾身反覆思量。乐胥那孩子,確与从前大不同了。在恩施时,言语举止恭敬有礼,每日都来请安,对母亲极为孝顺,对云舒…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懂得分寸。
    还帮著庄子里修缮过一架废弃的水车,虽弄得满身泥水,却兴致勃勃。
    云舒虽未多言,但妾身观之,並不厌烦他,甚至…许是旧识,比旁人更觉自在些。
    母亲私下也说,此子赤诚,非虚浮之辈。”
    秦思齐也回忆道:“赵明远夫妇教子,虽早年过於溺爱,但根底是正的。你我心中其实明白,在眾多可能的人选中,赵乐胥或许不是门第最清贵,前途最显赫的,但…可能却是眼下,对云舒用情最深,也最有可能给她一份寻常安稳日子的那个人。”
    白瑜眼神温润:“夫君所言极是。李文焕、林静之两位大人家的公子,自是好的,书香门第,前程可期。
    可正因如此,云舒若嫁过去,要面对的便是绵延的科举压力,复杂的清流关係,以及未来未必止於一方知府、一部侍郎的宦海浮沉。
    那份风光背后,所需承担的重量,非比寻常。而赵家……乐胥那孩子,经你引导,志趣已不在科举商贾的激烈竞逐,而在实处。云舒性情外柔內韧,不喜虚饰,或许…那样的环境,於她反而更为自在舒心。”
    秦思齐希望女儿一生顺遂,赵乐胥这条路,看似不那么主流,却可能避开许多潜在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