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细读之下,却发现对《七月》一诗的解读流於表面,多是讚嘆先王教化、农事和乐,却未能深入剖析诗中蕴含的民生艰辛与治理智慧。他將郑同考官召来询问。
    “郑大人以为此文如何?”秦思齐指著那篇硃卷。
    郑同考官捻须道:“回大人,此文辞采斐然,用典精准,尤其『蚕月条桑,取彼斧斨』数句的阐发,颇见功力。当属上乘之作。”
    秦思齐点点头:“文采確实不错。然本官出《七月》此题,意在考察士子对农事民生的体察,对『民为本』之道的理解。此文美则美矣,却如隔岸观火,未触及根本。郑大人以为呢?”
    郑同考官脸色微变,隨即笑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科场文章,能在规定格式內做得如此工稳华美,已属不易。况且…听闻此卷考生乃绍兴沈氏子弟,其祖曾任礼部侍郎,家学渊源,若取中,也是佳话。”
    终於说到这了。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科场取士,只论文章,不论家世。沈氏子弟若真有实学,自当取中。若只靠辞藻堆砌,纵然是宰辅之后,亦不可取。”
    秦思齐拿起硃笔,在卷上批了“再议”二字,放到一旁。
    郑同考官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秦思齐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沉。
    林静之的提醒果然不虚,这位郑大人,怕是与某些地方势力牵扯不浅。
    阅卷继续进行。
    秦思齐格外留意那些文风质朴、但说理透彻、言之有物的试卷。
    有一篇论,没有引经据典,却用乡间见闻为例,论述了知而不行犹如不知的道理,朴实却有力。
    有一道策论,论及地方水利,不仅引述古籍,还提出了因地制宜的疏浚方案,显见是真正了解地方情弊。
    这些文章的作者,或许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名师指点,但那份扎实与真诚,却让秦思齐频频点头。
    到了九月初,阅卷已近尾声。
    各房荐上的优秀试卷堆积在秦思齐案头,有近百份之多。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排定名次。按例,前五名(即五经魁)需由主考官亲自裁定,尤其是解元(第一名)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秦思齐將自己连日来认为优秀的试卷又细细过了一遍,心中已有了初步排序。
    但为慎重起见,他还是召集了六位同考官,共同商议。
    至公堂內,气氛格外凝重。六位同考官都知道,接下来的决定,不仅关乎数千士子的命运,也关乎他们自己的官声,甚至可能影响仕途。
    秦思齐將筛选出的二十份最优秀的试卷摊开,道:“这些皆是各房荐上的佳作,本官又覆核过,確属本次乡试拔萃者。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从中定出前五名,尤其是解元之位,需慎之又慎。”
    眾人围拢过来,一份份传阅。这些试卷確实各有所长,有的以理胜,有的以辞胜,有的则胜在见识独到。
    看到后来,爭议渐渐出现。
    郑同考官指著一份辞藻华美的《易》义卷道:“此文理明辞畅,阐发《繫辞》『变通』之义,层层递进,颇有见地。依下官看,可列前茅。”
    另一位姓王的同考官却摇头:“此文美则美矣,但多有蹈袭前人论调之处,少自家心得。”
    又有人推荐那篇论水利的策论,认为其“切实可行,非空谈者可比”。
    爭论了约半个时辰,仍未有一致意见。
    秦思齐静静听著,待眾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本官以为,解元之位,当取学识、见识、文采三者兼备,且能体现朝廷取士导向者。”
    他拿起一份试卷:“诸位请看这一份。”
    眾人目光聚集过来。这是一份《书》义卷,题目是《无逸》。
    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周公作《无逸》,非为戒人君享乐而已,实乃深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理。不知稼穡艰难,则不知民生疾苦;不知民生疾苦,则虽有仁心,其政必疏……”
    接著,文章结合历代兴衰,论述了为政者深入民间、体察实情的重要性,最后归结到“为政之道,在务实,在亲民,在持之以恆”。
    通篇文章,没有炫目的辞藻,没有繁复的用典,但说理清晰,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忧患意识与务实精神。尤其文中提到“今之官吏,多有高坐堂上,不知阡陌之事者”,虽未点名,却隱隱有针砭时弊之意。
    那位郑同考官眯著眼睛细看:“此文…理路清晰,见识超卓,更难得的是这份担当。只是……文风似乎过於朴实了些。”
    秦思齐回应:“朴实未必是缺点。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此文已臻『达』境。且诸君请看其经义根底。”他指向文中几处对《尚书》其他篇章的融会贯通,“若非熟读经书,深思有得,断不能如此信手拈来,切中肯綮。”
    又拿起这份考生的其他试卷,四书义、策论,无一不是见解独到、言之有物。
    尤其那篇关於科举改革的策论,不仅指出了当前科场重辞藻轻实学的弊端,还提出了“试策当重实务”、“取士当观其行”等具体建议,虽有些理想化,却显见是经过深思的。
    秦思齐下了结论:“此子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本官以为,解元之位,非此人莫属。”
    堂內安静了片刻。
    最终,年长的同考官率先拱手:“大人慧眼,此文確实卓尔不群,取为解元,下官心服。”
    其余人也陆续附和。
    郑同考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眾人的神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解元既定,其余名次便相对容易了。
    秦思齐综合眾人意见,兼顾各经平衡,很快排定了前五名及后面名次。他特意留意,前五十名中,至少有十余份是那些文风质朴、但內容扎实的试卷,这让其心中稍慰。
    九月初六,所有名次最终確定。
    接下来便是拆號填榜,即將糊名的试卷拆开,核对考生姓名籍贯,填写到正式的金榜之上。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连阅卷多日疲惫不堪的考官们,此时也精神起来。
    当解元试卷的糊名被揭开时,秦思齐看到姓名籍贯一栏,微微一怔。
    “苏州府崑山县,顾鼎臣。”
    顾家。
    这个名字秦思齐並不陌生。
    江东顾氏,自东晋以来便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出过不少名臣大儒。
    本朝以来,顾家虽未出过阁老级人物,但在地方上影响力极大,子弟多通过科举入仕,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难怪文章如此老成,秦思齐心中暗嘆。
    这样的家族,底蕴深厚,子弟受教育条件优越,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倒也不奇怪。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可能因寒门子弟中举而闹事的人,恐怕要掂量掂量了。
    拆號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