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怿缓慢擦拭着一双手。
    腕骨上的?水珠正往下滑, 质地略显黏腻,被他随意拭去。
    映雪慈背对他卧在小榻上,长长的?薄纱衣摆拖到地上, 柔软的?睫毛簌簌颤着,泄出迷离的?目光。
    指尖还?不忘抓着一块小小的?, 半湿的?布料。
    这块布料方才?擦过她的?,又擦了他的?。
    穿她是决计不能再?穿了, 可她也不要留在这里。
    面对这张水渍斑斑的?小榻,她已不敢想一会儿进来收拾的?宫人心中该多轻蔑,若是再?多上一块轻薄半湿的?布料……
    映雪慈鼻尖一酸, 珠贝般的?牙齿咬住唇瓣。
    仅仅是被丈夫的?兄长用手, 就?哭成了这样。
    她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甚至还?在慕容怿的?注视下。
    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小榻,有几?滴溅上了慕容怿低而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
    她看到他郁黑的?眼睛愣了愣,喉结微微一动, 溢出了一声轻笑。
    后背忽然抵上一股热意,她慌张地合上眼睛。
    慕容怿拢她进怀, 耳边传来她潮呼呼的?鼻息, 目光落在她红晕未消的?脸颊上。
    抬起手,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朕下回轻些?。”
    他不知她今日这么敏感。
    又因?问?她立后一事, 被她懵懂不解的?眼神激出薄怒, 手重了几?分。
    她便如?煮熟的?虾子般蜷了起来,在他身上哭得?止不住, 浑身连脚踝足尖都泛起淡粉色。
    映雪慈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下回吗?
    可她不想再?有下回了。
    这话终究不敢说出来,映雪慈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
    哪怕是慕容恪,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都没有这么对过她。
    如?果他不是皇帝, 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她才?不愿意和他做这种?事。
    蛮横又强势。
    明明这张小榻只够一个人睡,他也要挤过来,紧紧挨着她,手背上的?青筋炙得?她发?抖。
    她讨厌他人前尊贵严冷,人后贪婪地咬着她不放的?样子。
    这种?讨厌,在今晨湢浴里看见另一个他时,抵达了顶峰。
    连两?只手合拢都无法包住,她意识到,阿姆准备的?鱼鳔,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用。
    “臣妾要回去了。”
    映雪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她想推开男人在腰间游弋的?手掌却不敢,攀在他肩头,小声地咬着唇道。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手腕,才?餍足过,脾气还?算过得?去,闻言撩了撩眼皮,“朕晚上再?去看你。”
    听见他夜里还?要来,映雪慈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黏答答的?眼角强撑开,不敢拒绝他的?安排,脸上肉眼可见的?委屈。
    慕容怿拨正她的?脸,映雪慈无处可躲,只能仰着雪白的?小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浓密的?睫毛颤动的?像蝶翼,扑闪间流溢出细密的?碎光,整齐洁白的?像珍珠被含在红唇中。
    让他想起方才?将手指喂到她嘴边,被她湿濡的?舌尖碰了一下。
    她比寻常的?人都要爱洁净,舔了一下就?不肯继续。
    把他的?手指吐出来,还?轻轻呸呸了两?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嘴巴。
    她背对着他,便以为他看不见。
    殊不知慕容怿看得?脸色阴沉,又觉得?好笑。
    他没那么讲究,更?不分你的?我的?,拎起她的?手腕拽过来含她擦得?红艳艳的?嘴巴。
    她不喜欢,那以后就?不吃了,他可以单方面吃她的?。
    “怎么不说话?”
    慕容怿抚上她的?脸,拇指把玩着她小巧白皙的?耳垂。
    那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的?咬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今日才?没有戴耳坠。
    两?只耳朵干干净净地藏在黑发?里,这会儿在他指尖慢慢地泛红,像一块质地温润的?血玉,叫人爱不释手。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就?耷下眼皮不吭声了。
    慕容怿眯了眯眼,忽然把她抱起来,两?条纤细白皙的?腿被他折到胸前。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沉声道:“溶溶,你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两?只手腕被他桎梏在背后,双腿更?被他坚实的?胸膛压地动弹不得?。
    映雪慈无措地掀动睫毛。
    慕容怿陷入情欲时的?模样让她害怕,彼时冷若冰霜凝视她的?模样更?让她害怕。
    从前慕容恪虽然卑劣,她还?不至于惧怕,可慕容怿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的?恶劣和城府有没有底线。
    望着他冰冷的?瞳孔,只觉得浑身连头发丝都怕地蜷起来。
    她想跑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要被他找到。
    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映雪慈垂下眼,片刻露出甜甜的笑来:“那臣妾晚上等您过来。”
    夜幕笼罩着整座宫阙,御书房良久才有动静传出。
    一架拢着红色罗纱的?檐子被抬出来,映雪慈疲倦地倚在上面,怔怔回想着方才?在御书房的?事。
    她被慕容怿从暖阁抱出来,走?廊上的?宫人全都回避地背过了身,可她还?是紧张的?鼻尖渗出汗珠。
    慕容怿将她抱进御书房,径直抱上了他平日批阅奏折的?御案。
    她愣了一下,脸色惨白地要下来,被他一手摁住,扶着后颈去看御桌上的?折子。
    那封折子上全都是人名,她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才?意识到这都是礼王府从官的?名录。
    不分文武,不分官阶,都被誊抄在这份奏折上。
    慕容怿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掌握着她的?手去拿朱笔。
    盯着那些?人名,淡漠地道:“都有谁?”
    映雪慈面露茫然。
    听见他又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当初在钱塘想让你死之人,都有谁?”
    他按住她削薄的?肩膀,平静地擒着她的?手,任赤色的?墨汁一滴一滴浸透折子的?背面。
    “圈出来。”
    圈出来,之后呢?
    映雪慈不敢问?下去。
    她下不去手,他便捏着她的?手腕去圈。
    那时映雪慈便知晓,礼王府的?人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她对那些?狼子野心,对她冷眼旁观之辈没有什么好感,更?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当初作乱的?长史和护卫虽死了,其余人难保不会生出二心。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慕容怿真的?只是为她出气而已,他的?杀心早就?起了——在慕容恪拥有自己的?封地的?时候。
    钟姒匆匆穿过宫道,恰好和那四人抬的?檐子打了个照面。
    红罗纱帐柔媚似水,遮住坐在里面的?女人轻薄的?倩影,她愣了一下,没能认出坐在里面的?人是谁。
    这个时辰从御书房出来,莫非是后宫的?某一位美人?
    可她怎么不知道近来有谁得?了陛下的?青睐,叫去了御前伺候?
    她埋下疑惑的?目光,心事沉沉地来到御书房外。
    梁青棣瞧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满脸的?笑容不达眼底,“钟美人来了,可巧陛下正在处理军机,实在是腾不出空来,钟美人今日送了什么来,奴才?替您送进去吧。”
    钟姒的?笑僵在了唇边,她落寞地低下眼睛,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木食盒打开,取出一碗煲地香甜的?莲子羹,递到梁青棣手里。
    “那就?有劳阿公了。”
    “哪里的?话,钟美人心里装着陛下,日日前来请安送汤,奴才?都看在眼里,等陛下得?了空,奴才?一定美言几?句。”
    梁青棣说着,叫来一名提灯笼的?小黄门,“天黑了,美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奴才?让人送您。”
    钟姒扯了扯嘴角,依依不舍地望了御书房里透出的?灯光一眼,脚步艰难地挪动向她来时的?方向。
    日日请安送汤又如?何?……她连陛下的?面都没再?见过。
    陛下不是正忙,就?是不在。
    她跑得?勤,那群一同进宫的?美人少不得?在身后编排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可她为了父亲,为了钟家,实是没有时间了。
    神情萎靡地走?了两?步,钟姒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咬牙折回,冲梁青棣笑了一笑。
    “阿公,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有位美人从御书房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能不能请阿公告诉我?”
    见不到陛下,她起码得?知道是谁入了陛下的?眼。
    梁青棣脸上的?笑容忽然沉了下来,半晌才?勾动唇角,平静地道:“那不是后宫的?美人,那是礼王妃。王妃前阵子居住的?宫殿大火,休息两?日养好了身体,今日特地前来谢恩,陛下体恤她身子骨弱,让她坐檐子回去,钟美人日后还?是少打听御前的?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惹了陛下不快,那就?是大事了。”
    钟姒不曾想那是映雪慈。
    又想到她的?确身体柔弱,之前在南薰殿见到她,肌肤都比常人更?苍白些?,几?乎和背后的?荼靡花融为一体。
    说了几?句话,便拿帕子轻压胸口,许是胸闷所?致。
    她被梁青棣几?句话敲打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捏紧了衣袖,“我知道了,多谢阿公提点,我日后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