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四刻, 皇帝才醒。
    他难得起?这么?晚,平时?早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宿在暖阁里方便?, 旁边就?是御书房,他略翻几本折子, 正好差不多?时?候上朝。
    听见里面传出起?身的动静,梁青棣连忙掌灯走了进?去, 身后的宫人们依次把蜡烛点燃,用琉璃罩子罩住,黑漆漆的暖阁霎时?如白昼一般。
    梁青棣弯腰走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皇帝一手拨开帘子, 一手放在身旁已经冰冷的玉枕上, 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映雪慈躺过的那?半边小榻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问:“她几时?走的?”
    梁青棣躬身道:“王妃四更头上就?走了, 怕惊动了您, 就?没让奴才们跟您说。”
    皇帝皱眉, “这么?早?”
    他心里一时?生出悔意。
    昨晚他有几分把持不住,闹到了近二?更天?才睡, 睡得时?候也紧紧搂着她, 好几次他察觉她翻身,都?被他捏着腰缠了回去。
    后半夜他睡沉了, 隐约感到压住了她,映雪慈轻轻推了他一下,想来是没睡好, 以后还是得睡回南薰殿那?张玛瑙宝床上。
    那?张床宽阔。
    这么?一算,她拢共也没阖眼几个时?辰,早知这样,昨晚就?该让她早些睡。
    皇帝回味着她清凉的肌骨,抱在怀里像浸在溪水里的软玉,失神了一会儿,“她今日?还要去寿康宫抄经?”
    “是,日?日?要去,不过好在没几日?了,还有三日?,礼王的超度法会就?彻底结束了。”梁青棣道。
    还有三日?。
    离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当初说要等十五日?,等法会结束,慕容恪灰飞烟灭她才安心,他没允,饶了一日?,给了她十四日?的时?间准备。
    因为?他要慕容恪亲眼看着,他怎么?得到她,却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时?至今日?,这个决定他依然不悔。
    一如棋盘上的博弈,他过惯了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日?子,哪怕老皇帝偏心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为?皇子,该有的都?有,没有的,皇兄也能给他。
    除了映雪慈。
    他真心想要的,第一次那?么?想要得到的人,为?此一改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手段,想慢慢的来,配合皇兄和皇嫂,缓缓地打动她。
    他听闻她善于抚琴,为?此亲自请当时?的制琴名匠,做了一把桐木琴,取名“小春雷”,因为?他们第一回见面,是在春日?,她在飞扬的垂幔后倚着窗,窗外开满了蔷薇,一簇簇映红了她眼尾白皙的肌肤。
    他刚下朝,还没能从那?庄严和肃穆中抽离,尚且能矜贵自持地望着她,那?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难得的晴天?,离惊蛰还有一阵子,可他的心里,好像听见了惊蛰的春雷,沉闷而躁动,轰隆隆的,再难止歇。
    春雷初动,万物萌发。
    他抬起?眼,血液在身体里盈沸,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都?是慕容恪欠他的。
    “嗯。”皇帝弯着唇,满意地颔首,吩咐道:“今日?替她去寿康宫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去不了了,让她回去睡会儿,再派太医去瞧瞧她。”
    梁青棣应承了下来,帮皇帝穿衣的时?候,他见皇帝嘴角隐约带笑,也跟着笑了,“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暖阁里的枕头小榻,都?硬得很,寻常人压根睡不踏实,当初陛下就?是为?着勤政,才常常宿在这儿。
    有时?候半夜有军机送进?来,他们还没转过身进?暖阁,陛下就?已经披衣起?身了,神情之间没有半分倦意,这半年来,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昨夜里,他才第一回觉得陛下睡熟了。
    王妃出来的时?候,他往里头瞧了一眼,陛下睡得踏实极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但得意从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把嘴唇抿直了,肃容道:“尚可。”
    梁青棣双手合十,“天?菩萨保佑,王妃夜夜宿在这儿才好。”
    皇帝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这话不用告诉她。”免得她迫于压力,以为?必须陪他不可,只要她不厌恶他,不是要离开他,不是要跑,要逃,他一切尽可以纵容她,怀柔手段,慢慢地来。
    时?日?还长,他想。
    不是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去了吗?
    穿戴得当,恰好天?边日?出,万里霞光,皇帝正要出门去上朝,一个伺候净面的小太监捧着铜盆退下时?,不慎没拿稳,将铜盆打翻了。
    水流了一地,堪堪流淌到皇帝的脚边,皇帝眼珠微动,平静地看着地上肆虐的水迹。
    小太监吓傻了,梁青棣走过去呵斥,皇帝抬手止住,“你多?大了?”
    小太监哭道:“奴才、奴才十七。”
    皇帝叹道:“十七。”他说:“还小,罢了。”
    她也才十七岁,男人抽条儿了,还要清挑壮实些,她十七了,还是那?么?柔弱纤细,抱在怀里,好像感觉不到分量似的,像抱着一团随时要飘去的云。
    梁青棣道:“皇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连忙扑到地上磕头,一连磕了十来个,待头抬起?来,皇帝明黄的曳撒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浑身发寒的坐在水洼里,回忆着方才皇帝不怒自威的音容,只觉走了大运,他这般蠢笨,竟还能捡了条性?命回来,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
    皇帝走出暖阁,坐上前往金銮殿早朝的銮舆,面色就?冷了下来,抚摸着拇指根上的玉韘,道:“昨夜给她拿衣裳那?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是个御前的小管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约摸是太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得重用,才把心思打在了王妃身上。”梁青棣轻声答。
    皇帝道:“挑筋去指,再赐死吧。”
    他冰冷的话语散在清晨尚有几分凉意的风里,銮舆一转,便?只剩下冷酷慑人的背影。
    梁青棣站在末尾,拉住飞英道:“行了,你这去抓人吧。”
    要怪,也只能怪那?人心术不正。
    自作主张就?给王妃送去了那?身衣裳,幸而有陛下宠爱加身,王妃穿上,是蜜里调油,可若陛下忌讳这事儿,或被他人瞧见,害得王妃下不来台,甚至要获罪,那?可怎么?办?
    这岂不是要害王妃的命吗?
    主子们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轮不着一个奴才做主。
    映雪慈迈进?寿康宫,照例先去正殿门外给太皇太后请安,没成想太皇太后今日?在外头伺弄花草。
    看见映雪慈过来,她的表情疑惑了一瞬。
    她招了招手,映雪慈垂眸走了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道:“不是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映雪慈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撞见不远处一个神情尴尬的小太监。
    对?方看着面熟,好像在御书房外见过,她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捏住手帕,捂在嘴角轻轻咳了咳,“臣妾的确身子不适,但一想到三日?后亡夫超度礼成,不敢懈怠,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人都?死了,活人再怎么?忙活,也是虚的,也罢,你还年轻,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才十七,就?做了孀妇……”
    她叹了口气,“以后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别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来了就?来了,冬生,你带她去偏殿。”
    映雪慈跟着掌事女官冬生走进?偏殿,才发觉这儿不是她之前待的那?间,这里除了有书桌,还有一张拔步床,“冬生姑姑,怎么?带我来了这儿?”
    冬生道:“王妃带病抄经,太皇太后怕您真病倒了,带您来这儿,您累了就?卧下歇歇,别硬撑着。”
    映雪慈眼睫颤了颤,低声应下。
    冬生看她走到桌子前取出经书和笔墨来抄,安安静静惹人生怜的样子,摇了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回到主殿,冬生走到太皇太后身后,替她捏肩,“太皇太后不是不问小辈的事儿?怎么?今日?破例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看那?孩子可怜罢了,先前有崔氏在,我不愿插手,如今崔氏自寻死路,这孩子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可怜。”
    “可不是?”冬生道:“生得这般姿容和心性?,可惜了。”
    “可不可惜,如今也成定局,以后别为?难她,就?让她慢慢地过着,活着,她还有几十年要熬,半辈子的经要抄,不像咱们,半截骨头埋进?黄沙里的老东西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儿,查明白了吗?”
    冬生道:“查出来了,这批秀女里的确有几个拔尖的,容色盛丽,奴婢看着都?觉可人,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想来生下的小皇子小公主,也是极钟灵毓秀的。”
    太皇太后轻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皇帝未必喜欢,真要论?美色,有谁比得上偏殿里头那?个吗?”
    冬生老老实实的摇头,“谁能跟那?位比呢?奴婢前几日?第一回见到她,都?惊了一惊,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怪道礼王发了疯,崔氏不管不顾的要为?了儿子把人强弄来。”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造孽!慕容氏的男人都?是痴情种子,想当年太祖和小宛国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崔氏,恒儿和谢氏,还有慕容恪和映氏——除非遇上那?个人,否则怎么?逼都?没用。”